时维九月,序属三秋。京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如洗,几缕薄云似有还无。金黄色的阳光洒下来,已失却了夏日的酷烈,只余下暖融融的温存,照在紫禁城琉璃瓦上,流淌下一片耀眼的金辉。空气中弥漫着桂子若有若无的甜香,夹杂着落叶乔木开始泛黄的枝叶散发出的、略带清苦的草木气息。一阵凉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窸窣的轻响。
持续数日的顺天府乡试刚刚尘埃落定,贡院门口那森严肃穆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数千名士子,或志得意满,或黯然神伤,或焦灼等待,都已从那个小小的、号舍逼仄的方寸天地中解放出来,使得京城各处的茶馆、酒楼、会馆,又重新充满了谈论文章、揣测考题、预估名次的热闹声音。科举,这个牵动着无数士人命运、维系着帝国文官体系运转的巨大机器,在短暂地高速轰鸣后,暂时进入了评判与等待的间歇期。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常的秋日,一场远比科举更能震动朝野、搅动天下士林心神的风暴,正悄然酝酿,并于今日,露出了它的第一道闪电。
勇毅伯府,书房内。
何宇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墨迹早已干透的奏章。纸张是上好的玉版宣,挺括坚韧,上面的字迹筋骨开阔,力透纸背,正是他亲笔所书。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显得清爽而利落。数月来的将养和有序的忙碌,使他眉宇间北疆风霜留下的刻痕淡去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明亮,如同暗夜中的寒星,闪烁着冷静、坚定而又充满力量的光芒。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奏疏封面上那一行醒目的标题——《奏为倡实学、格致用、开新途以强国本疏》。指尖感受到宣纸细微的纹理,仿佛也能触摸到字里行间所蕴含的那份沉甸甸的分量。这薄薄的几页纸,是他穿越以来,观察、思考、实践了数年之久,最终凝聚成的心血结晶,也是他向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传统发起正面冲击的宣言书。
“伯爷,时辰差不多了。”贾芸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他今日也是一身整洁的靛蓝色长衫,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他如今是“速达通衢”明面上的总掌柜,经过数月历练,气度沉稳了不少,但在如此重大关头,面对这份即将呈递御前、注定石破天惊的奏疏,他依然感到心跳加速。
何宇抬起头,看向贾芸,目光温和而镇定:“芸哥儿,外面都安排妥当了?”
“回伯爷,车马已备在府门外。通政司那边,也打点过了,确保奏疏能即刻呈送,不会耽搁。”贾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只是……伯爷,此举是否太过……急切了些?如今‘玉楼春’和‘速达通衢’虽已站稳脚跟,可朝中眼红嫉恨者甚众,忠顺亲王那边更是虎视眈眈。此时上此奏疏,无异于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只怕……”
何宇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风口浪尖?芸哥儿,我们何时不在风口浪尖上?自北疆立功归来,封爵建府,开设酒楼商行,哪一步不是走在旁人未曾想、不敢想的路上?既然已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退避三舍的道理。科举取士,八股文章,禁锢思想,空疏无用,于国于民,弊端日显。北疆之战,若非我等将士用命,加之些许取巧之法,焉能取胜?可放眼朝堂,有多少官员真正通晓兵甲、水利、农桑、算学这些经世致用之学?长此以往,国势何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已染上些许秋色的老槐树,缓缓道:“秋闱刚过,正是天下人目光聚焦于‘文章’二字之时。此时上疏,恰可令更多人思索,何为真正的‘文章’,何为朝廷真正需要的人才。这风暴,迟早要来,晚来不如早来。若因畏惧人言而裹足不前,我等此前所做一切,意义何在?”
贾芸闻言,心潮起伏。他想起与何宇相识于微末,一同经营“玉楼春”,创建“速达通衢”的点点滴滴。何宇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想法,最终都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良方。他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坚定的信任所取代,躬身道:“伯爷深谋远虑,是小的短视了。无论前路如何,贾芸必紧随伯爷左右,万死不辞。”
何宇转身,拍了拍贾芸的肩膀,眼中流露出赞许:“不必万死,只需稳住我们现有的基业便可。这奏疏一上,明枪暗箭必然接踵而至。‘玉楼春’和‘速达通衢’是我们的根本,也是未来新学推广的财力、物力依托,绝不能乱。外面的事,有我。”
“伯爷放心,商行和酒楼,绝不会出半点纰漏!”贾芸挺直腰板,郑重保证。
何宇点了点头,重新走回书案前,将那份奏疏郑重地装入一个特制的青色锦缎封套中,封口处盖上自己的勇毅伯银印。然后,他将其小心地持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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