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夜幕下的忠顺亲王府,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府邸坐落在京城内城最显赫的地段,朱漆大门上的兽首铜环在檐下气死风灯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微光。高耸的院墙内,听不到一丝寻常王府应有的丝竹管弦之声,唯有巡夜护卫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以及秋风吹过枯枝发出的簌簌响动,衬得这偌大的王府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屏息凝神,酝酿着风暴。
王府深处,一间极为隐秘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门窗紧闭,厚重的绒帘垂落,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数盏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在精致的银烛台上燃烧,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使得空气显得有些闷热浑浊。名贵的紫檀木书架上典籍林立,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尊崇的地位与深厚的底蕴。然而,此刻聚集在此地的七八个人,却无人有暇欣赏这些雅致陈设,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或愤怒、或兴奋、或凝重的阴云。
主位之上,忠顺亲王水淏身着常服,并未佩戴彰显亲王身份的冠冕,但久居人上的威仪依旧迫人。他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心腹党羽。这些人,有都察院中以言辞犀利、惯会罗织罪名着称的御史,有在翰林院、国子监等清要部门任职、以理学正统卫道士自居的官员,还有几位是王府笼络的谋士,最擅揣摩上意、出谋划策。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终于被一位坐在下首左侧、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打破。他姓赵,官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是忠顺亲王在言官中的头号喉舌,此刻他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声音却刻意压得低沉,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危险气息:
“王爷!千载难逢,真是千载难逢啊!”赵御史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何宇此獠,自恃军功,猖狂跋扈,行商贾贱业以聚敛钱财,结交江湖匪类以扩展势力,我等早已洞悉其心术不正!然其毕竟有军功护体,圣上亦曾多有回护,一时难以下手。岂料天欲使其亡,必令其狂!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矛头直指科举取士之根本,亵渎孔孟朱子之圣道!此乃自绝于天下士子,自绝于朝廷纲纪!此等狂悖之徒,若不趁此良机一举铲除,我等食君之禄,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官员立刻接口,此人是国子监司业,姓钱,一向以理学正统自居,闻言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赵大人所言极是!王爷,下官今日在国子监,那些监生们闻此谬论,个个愤慨激昂,几欲捶胸顿足!圣贤之道,乃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八股取士,代圣贤立言,乃是抡才大典,为国家选拔栋梁之正途!何宇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圣贤微言大义?竟敢妄言‘空疏无用’?还要另开什么‘实学’、‘格致’?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工匠皂隶之技艺,奇技淫巧之末流,安敢与圣贤诗书相提并论?此风一开,礼崩乐坏不远矣!此贼不除,国无宁日!”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站起身来,挥舞着拳头。在座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皆是一片同仇敌忾之色。另一位身着翰林院侍讲服饰、年纪稍轻些的官员冷笑道:“何止是奇技淫巧?诸位可细思其奏疏所言,‘算术、几何、物理、农工、医科’?哼,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其目的,无非是要另立标准,绕过科举正途,为其党羽私授官职大开方便之门!此乃王莽、曹操之流‘挟私术以惑众,树私党以倾朝’的故智!其心可诛!”
“刘侍讲慧眼如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自坐在阴影处的一位干瘦老者,他是王府的首席谋士,姓古,众人皆称其“古老先生”。他捋着稀疏的山羊胡,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王爷,诸位大人,何宇此疏,看似狂妄无知,实则步步为营,所图甚大。诸位请想,他先以商贾之术敛财,富可敌国;再借‘速达通衢’之名,编织人脉网络,结交三教九流;如今又要办学授徒,若真让其成了气候,天下寒门士子乃至部分投机之徒,为其‘实学’利禄所诱,必蜂拥而至。届时,他财帛足以动人,党羽足以惑众,再加上其军中旧部……哼哼,他要做的,恐怕不是区区一个伯爷,甚至不是一般的权臣了!”
古老先生这番话,如同在烧滚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顿时让所有人的情绪更加激愤,也更加恐惧。
“古老先生一语中的!”赵御史拍案道,“此贼必是怀王莽、曹操之志!其奏疏中口口声声‘强国本’,实则欲‘摇国本’而代之!王爷,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绝不可姑息养奸!”
忠顺亲王水淏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却让喧闹的书房瞬间安静下来:“诸位之意,本王已深知。何宇此贼,确是朝廷心腹大患。往日他谨小慎微,抓不住把柄。如今他自寻死路,竟敢撼动科举根基,触及天下读书人逆鳞,正是天赐良机,将其彻底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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