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何宇在贾府家学那一番“格物致知”的言论,虽未能说服迂腐的贾代儒,却在那些年轻的心田中播下了质疑与求索的种子。这涟漪并未止于学堂的高墙之内,不过半日功夫,便已借着丫鬟小厮们的口舌,如同生了翅膀般,飞入了那雕梁画栋、曲径通幽的大观园中。
时值深秋午后,园内虽不复春夏之繁盛,却也别有一番疏朗气象。藕香榭旁的荷花早已残败,留下些枯梗立于渐寒的水中,潇湘馆外的千竿翠竹却依旧挺拔,只是竹叶边缘染上了些许焦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秋爽斋院内,那几株梧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阳光得以毫无遮拦地洒在洁净的石阶上,映得屋内也明亮了几分。
贾探春今日恰在秋爽斋中,并未像往常那般与侍书、翠墨等丫鬟一同做针线或习字,而是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边还放着算盘和笔墨。她秀眉微蹙,纤长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神情专注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这账册,记录的是近几个月来大观园内各项用度开支。自前次奉王夫人之命协理园中事务以来,探春虽竭力整顿,革除了一些明显的弊病,但终究年纪尚轻,根基浅薄,且上有王熙凤这座大山实际掌控着府库财政,旁有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需要平衡,真正推行起来,可谓是处处掣肘,步履维艰。
就比如眼前这桩,不过是为各房丫鬟婆子添置冬衣的用项,账面上看数额合理,但探春细核之下,却发觉这采买的布料价格,竟比市面上同等品质的贵出近两成。她召来负责此事的婆子询问,那婆子先是支支吾吾,而后便抬出“这是府里用熟的老规矩”、“采办上的林之孝家的说今年江南织造府的料子涨了价”等话来搪塞。探春心知肚明,这多半是经手人层层克扣、中饱私囊的惯用伎俩,可手中并无确凿证据,若强行深究,不仅打草惊蛇,更会得罪一干管事娘子,于日后管理更为不利。
她无奈地合上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那方小小的、被院墙框住的秋日天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无力感。这深宅大院,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沼,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搅动着,任你有多大的抱负,多精明的算计,一旦深陷其中,便难以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曾经显赫的府邸,在奢靡无度和内部蛀蚀中,一点点走向衰败。
正当她心绪烦乱之际,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宝玉那特有的、带着几分雀跃的嗓音:“三妹妹!三妹妹可在屋里?”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挑起,宝玉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藕合色绫袄,外罩石青貂鼠排穗褂,面上因走得急而泛着红晕,一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全然不似平日被贾政考问功课时那副恹恹的模样。
探春见他来得突兀,且神情兴奋,不由奇道:“二哥哥这是从哪里来?瞧你这满头汗,什么事这样高兴?” 说着,示意侍书倒茶。
宝玉也顾不上喝茶,径直走到探春书案前,双手撑着案沿,急切地说道:“好妹妹,你猜我方才在家学里见了谁?听了怎样一番高论?”
探春见他如此,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却仍故作不知,笑道:“左右不过是代儒太爷讲书,或是哪位清客相公来说些闲话,还能有谁?”
“非也非也!”宝玉连连摆手,脸上洋溢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是勇毅伯何大哥!他今日来了家学,与代儒太爷和我们讲了一番‘格物致知’的道理!哎呀呀,真是闻所未闻,却又字字珠玑,叫人听了,只觉得茅塞顿开,往日里那些想不通的闷气,都仿佛找到了出处!”
探春闻言,心中一动。何宇上《兴学疏》引发朝堂震动之事,她早已从各处风声有所耳闻,内心里对这位特立独行的何伯爷是既钦佩又好奇。只是她身为闺阁女子,不便与外男过多接触,更无法参与外间的争论,此刻听宝玉提起,自然十分关注。她放下手中的账册,正色道:“哦?何伯爷竟去了家学?他都说了些什么?二哥哥快坐下,细细讲与我听。”
宝玉见探春有兴趣,更是来了精神,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也顾不得喝茶,便将何宇在家学中如何取出指南针解说天地磁力,如何铺开地图分析漕运实务,如何驳斥贾代儒“空谈性理”的观点,又如何引申到国家强盛、西洋技艺等事,一五一十,虽不免有些地方记得颠三倒四,但那股核心的精气神,竟也让他学了个七八成像。
尤其是当宝玉复述到何宇那句“若对世间万物运行之理一概不通,一味空谈性理,这‘意’如何能‘诚’?这‘心’又如何能‘正’?譬如为君者不知稼穑艰难,为臣者不晓兵甲利钝,为官者不明钱谷刑名,纵有满腔忠君爱国之心,只怕也难付诸实践,甚至可能好心办坏事,贻害苍生”时,探春只觉得心中轰然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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