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那番掷地有声、近乎以生命起誓的陈词,如同在皇极殿内投下了一颗无声的惊雷。那蕴含着血性与悲怆的余音,似乎还在高高的穹梁间萦绕不去,撞击着每一位在场官员的耳膜与心防。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许多官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那些原本对何宇抱有敌意或不屑的守旧派臣子,此刻也难免为之动容。何宇所描绘的惨状——南荒易子而食的绝望,北疆同袍枉死的悲壮——以及他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甘为孤臣孼子的决绝,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情感冲击力,暂时压过了纯粹的义理之争。
忠顺亲王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难看,而是透出了一股铁青。他精心策划的“结党营私”的诛心之论,在何宇这番坦荡到近乎自毁的清白自陈和炽热的报国情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卑劣。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再寻隙攻击,却发现此刻无论再说什么,都容易引来圣心对他“锱铢必较、不容忠良”的观感。他只能将阴鸷的目光投向御座,期盼皇帝对这份“狂悖”生出忌惮。
夏景帝冕旒后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扶在龙椅上的手指,无意识中收拢又微微松开的小动作,透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何宇的账目清晰,款项用途光明正大,尤其是十万两抚恤北疆将士遗属一事,直戳帝王心中对军心、对忠勇的看重。而何宇对国势衰微的深切忧虑,又与他自身作为一国之君的隐忧暗合。然而,作为帝王,他不能仅被情感左右。何宇的主张毕竟过于石破天惊,牵涉太广,他需要更稳妥的台阶,更需要权衡朝堂各方势力的平衡。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即将转化为压力,迫使皇帝必须立刻表态的关头,一个清癯而略显佝偂的身影,缓缓从文官班列中踱步而出。他的步伐不算快,甚至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坚定。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出来之人,身穿绯色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腰缠玉带,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深深的忧思,正是虽身居高位却因身体和家族缘故近年颇显低调的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林如海。
林如海的出列,让许多人心头一震。这位探花出身、以清正干练着称的能臣,因其独女寄居贾府以及自身与勋贵圈子若即若离的关系,在朝中向来位置超然,很少在此类激烈的党争中明确表态。更何况,他自身还背着“教女不严(指黛玉与宝玉流言)”、“与贾府牵连过深”的嫌疑,此刻出面,风险极大。
然而,林如海还是站了出来。他走到何宇身侧约半步后的位置,先是向何宇投去一瞥,那眼神复杂,包含着赞赏、担忧,以及一种“吾道不孤”的慰藉。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因身体缘故,揖得有些艰难,但礼数一丝不苟。
“陛下,”林如海开口,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些中气不足的沙哑,但吐字清晰,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老臣林如海,有本启奏。”
夏景帝的目光透过玉旒,落在林如海身上,淡淡道:“林爱卿有何见解,但讲无妨。” 皇帝对林如海的才干是欣赏的,对其处境亦有些许了解,此刻见他出面,心知必有要紧话说。
“谢陛下。”林如海直起身,却并未看向周遭的同僚,而是目光平视御座前的丹陛,仿佛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积蓄力气。殿内落针可闻,都在等待这位以务实着称的老臣会说出怎样一番话来。
“陛下,方才忠勇伯一番慷慨陈词,拳拳报国之心,天地可鉴。其所忧所虑,并非危言耸听,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林如海的开场,便定下了基调,他直接肯定了何宇的动机和忧虑的正当性。“然,朝中诸位同僚所虑,亦非全无道理。祖宗成法,圣贤之道,乃立国之本,确不可轻言废弃。”
他这番话,先扬何宇,也并未全然否定反对者,显得客观而持重,让那些中间派的官员不由得点头,愿意继续听下去。
“故而,此事之关键,不在‘该不该变’,而在於‘如何变’。”林如海话锋一转,切入了核心,“是如莽夫般全盘推倒,抑或是如良医般辨证施治,循序渐进?”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方才激烈反对的几位老臣,最后又落回御前,缓缓道:“臣蒙陛下信重,忝居盐政之职多年。盐务之复杂,关乎国库岁入,关乎亿万民生。臣深知,若只知抱守‘盐铁官营’之古制,而不明各地盐场产出、运输路途、灶户艰辛、私枭手段,以及天下州县人口增减、口味偏好之细微变化,则纵有满腔忠心,亦难免被下僚蒙蔽,被积弊所困,非但不能为陛下增收,反可能激起民变,动摇国本。”
他以自身最熟悉的盐政为例,开始阐述。“譬如,核算盐引,需精通算术,否则账目混乱,贪腐丛生;规划运盐路线,需明了地理水文,否则漕运阻滞,边地缺盐;乃至改良煮盐之法,提高产量,亦需懂得器物之理,招募工匠,反复试验。此等种种,岂是整日空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便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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