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否定宝玉的想法,又点明了必须过父母这一关。宝玉听了,觉得有理,那股冲动稍缓,点头道:“妹妹说的是,我这就去回老爷。”他心想,父亲虽严苛,但或许能明白这实学的好处?至少,何爵爷的面子,父亲总要顾及几分吧?
袭人见劝不住,只得忧心忡忡地看着宝玉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茗烟,往梦坡斋贾政的外书房去了。
且说贾政此时正在梦坡斋与几位清客相公闲谈。说的无非是些朝堂轶闻、诗文歌赋。近来因何宇上《兴学疏》引发朝堂大辩论,以及最终皇帝准其试办学堂之事,自然也是话题之一。几位清客多是科举正途出身,对何宇的“新学”大多持保留甚至鄙夷态度。
一位姓詹的先生捻须道:“这位何伯爷,立功心切固然可嘉,只是这办学一事,未免太过孟浪。圣贤之道,乃治国安邦之本,岂是那些奇技淫巧所能替代?”
另一位于先生附和道:“正是此理。士子当以研读经史为先,明体达用。若都去学那匠人之术,岂非本末倒置,坏了读书人的心术?”
贾政听着,心中亦是矛盾。他为人端方正统,自幼受的便是程朱理学的教育,对何宇所言所行,本能地觉得离经叛道。但另一方面,何宇的军功爵位是实打实的,皇帝对其也颇为看重,且上次在家学一番言论,虽觉突兀,细思之下,于“经世致用”四字,似乎也有些道理。他正自沉吟,忽见小厮进来禀报:“老爷,宝二爷来了。”
贾政皱了皱眉,这个时辰,宝玉不在房中读书,跑来作甚?便道:“叫他进来。”
宝玉进了书房,见有客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贾政沉着脸问:“你不安心读书,到此何事?”
宝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将想去格致学堂求学之事说了出来。他尽量说得委婉,只道:“儿子近日听闻何世叔创办格致学堂,教授算学、格物等实学,心中向往。觉得多学些经世致用的学问,或于将来立身处世亦有裨益。故而想……想去报名入学,恳请父亲允准。”
他话音刚落,书房内顿时一片寂静。几位清客相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詹光干笑两声,对于景道:“于兄,你听听,宝二爷果然是天性聪颖,竟对这些新奇物事也有兴趣。”
于景勉强笑了笑,却不敢接话,只偷眼去瞧贾政的脸色。
贾政的脸色,已由最初的错愕,迅速转为铁青,继而涨得通红。他万万没想到,宝玉竟会生出如此荒唐、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去学那些被朝中清流斥为“异端邪说”的玩意儿?还是去何宇那个被视为“非驴非马”的学堂?这简直是把贾府的脸面、把他贾政几十年秉持的正统,踩在脚下践踏!
“孽障!”贾政猛地一拍书案,震得茶杯乱响,怒喝道,“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宝玉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但仍倔强地分辩道:“父亲息怒!儿子……儿子只是觉得,圣贤之道固然要紧,但实学亦有其用。何世叔他……”
“住口!”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宝玉的鼻子骂道,“何宇是何宇,你是你!他一个武夫出身,行事乖张,离经叛道,那是他的事!我贾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你身为荣国府的嫡孙,正当潜心举业,光耀门楣,方是正道!你却自甘堕落,要去学那等旁门左道、匠役之术,你……你真是要气死我才甘心吗?”
那詹光见于景忙打圆场道:“存周公息怒,宝二爷年纪尚小,不过是一时好奇,被新奇言语所惑……”
贾政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厉声对宝玉道:“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若敢踏进那格致学堂半步,我便……我便没有你这个儿子!只当贾家白养了你这个不肖的孽障!你给我滚回去,将《论语》《孟子》各抄十遍!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怡红院半步!”
宝玉见父亲盛怒至此,话已说绝,心中一片冰凉,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扑灭,只剩下一片灰烬。他不敢再言,含着泪,磕了个头,默默退了出去。
宝玉失魂落魄地回到怡红院,一头倒在炕上,面朝里,任凭袭人、麝月如何询问,只是不答,眼泪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透不过气来。为什么他想做一点自己喜欢、觉得有意思的事,就这般千难万难?为什么父亲永远不能理解他分毫?那个格致学堂,在他心中本是一扇通往新奇世界的光明窗口,如今却被父亲粗暴地关上,还贴上了一个“旁门左道”的耻辱标签。
消息很快传到了贾母和王夫人耳中。
王夫人当即就掉了泪,对着贾母哭诉:“老太太您听听,这可不是中了邪了?好端端的书不读,竟想着去学那些下贱营生!定是那起子小人挑唆的!宝玉若真去了那种地方,这辈子可就毁了!我们娘儿俩可指望谁去?”她心中已将这笔账,隐隐算在了时常与宝玉谈论新奇之事的何宇,甚至可能还有那个“心机颇深”的林丫头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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