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致学堂招募学子的告示,以及那场在西郊工地上进行的、在许多人看来颇为“古怪”的测考,如同两块投入贾府这潭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不甚汹涌,却悄然荡至了怡红院。
这日午后,宝玉正歪在怡红院内的暖阁炕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庄子》。秋日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懒洋洋地洒在他身上,映得他脸上愈发显得没些精神。袭人坐在炕沿边,正低头做着针线,时不时抬眼瞧一下宝玉,见他眉间笼着淡淡的郁结,心里不由叹了口气。自上次因“金玉良缘”之事闹得不快后,宝玉便时常这般闷闷的,连往日最爱的诗词戏曲也提不起多大兴致。
恰此时,只听外面小丫头子们一阵叽叽喳喳,却是麝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新奇之色,对袭人道:“袭人姐姐,你可听说了?外头传得可热闹了!”
袭人抬头,温和地问:“传什么?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麝月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就是西郊那位何爵爷办的学堂呀!告示贴出来好些天了,说是免费教人学什么算学、格物,还管吃住呢!前几日还搞了个什么测考,听说考的不是四书五经,竟是让人搭木头、玩绳子,稀奇得很!”
宝玉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倏地一下聚拢起来,他丢开手中的《庄子》,支起身子问道:“什么学堂?何爵爷办的?学的不是经书?”
麝月见宝玉感兴趣,忙将自己从外面小厮、婆子那里听来的零碎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是叫‘格致学堂’,学的都是些实学,什么算账、看地图、还有工匠的活计……二爷您说怪不怪?正经书不读,学这些个?”
宝玉却听得眼睛渐渐亮了。何宇在他心中,本就与那些终日把“经济学问”挂在嘴边的禄蠹不同,是个有真本事、见识超卓的人物。他创办的“玉楼春”,那新奇美味的火锅、周到别致的服务,早已让宝玉心折。如今听闻他竟要办学,教的还是这些闻所未闻的“实学”,宝玉那颗本就厌恶八股、向往新奇的心,顿时如被羽毛搔过,痒了起来。
“算学……格物……搭木头……”宝玉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枯燥的经义注解,而是新奇有趣的未知世界。他想起了何宇那次在家学中,用简短的算式迅速计算出田亩赋税,用浅显的道理解释日月星辰的运行,那是他从未在贾代儒等先生那里听到过的鲜活知识。那种直面事物本质、探求道理的学问,远比“代圣贤立言”的八股文,更贴近他心中的“理”。
“这……这倒是件有趣的事!”宝玉猛地从炕上坐起,脸上泛起了久违的光彩,“若能去那里上学,定然比整日对着这些酸文假醋强上百倍!”
袭人见他如此,心里咯噔一下,忙放下针线,劝道:“我的好二爷,你可快别动这个念头!那是什么地方?学的又是什么?没的辱没了身份!老爷、太太是断断不能应的。”
宝玉正在兴头上,被袭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顿时不悦道:“怎么就辱没身份了?何爵爷是立过赫赫军功的伯爷,他办的学堂,难道还差了?学些实在的学问,懂得天文地理,知晓万物之理,岂不胜过死读诗书,变成禄蠹?”
袭人见他执拗,苦口婆心道:“我的二爷哟!话不是这么说。咱们这样人家的哥儿,前程是注定要在科举正途上的。便是不为功名,也该多读圣贤书,明理修身处世。那等奇技淫巧,终究是末流,是匠人所为。您若去了,叫老爷、太太的脸往哪儿搁?叫府里上下怎么看待?”
宝玉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袭人这话与贾政平日训斥他的言辞一般无二,更是心烦,赌气道:“我不管!我这就去回明老爷,我就要去上这个格致学堂!”说着,竟真的要下炕穿鞋。
袭人、麝月等慌忙拦住。袭人急得快要掉泪:“二爷!您可千万别冲动!这事万万不行!您若此刻去说,岂不是自找没趣,白白惹老爷生气?”
正闹着,只听外面丫头报:“林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黛玉已扶着紫鹃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件月白绣梅花锦缎夹袄,下面系着一条玉色百褶裙,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目似点漆,眉如远山。她见屋内情形,宝玉一脸倔强,袭人满脸焦灼,便知有事,微微一笑,道:“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又闹什么?”
宝玉见黛玉来了,如同见了救星,忙道:“林妹妹,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我想去上何爵爷办的格致学堂,袭人她们死活拦着,还说那是辱没身份。你说,学些新鲜道理,探求万物本源,怎么就是辱没了?”
黛玉闻言,眸光微微一闪。关于格致学堂的风声,她自然也听说了些。她心思玲珑,虽深处闺阁,却也隐约感到何宇所行之事的与众不同,那是一种与贾府乃至整个她所知的贵族圈子截然不同的气息,带着某种锐意进取的力量。她看向宝玉,见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向往和急切,心中不由一动,却并未立即表态,只淡淡笑道:“原来是为这个。我虽不知那学堂具体如何,但既是何爵爷力主之事,想来并非无的放矢。只是……”她话锋微转,眼波扫过袭人紧张的脸色,轻声道,“此事关乎前程抉择,确需慎重。二哥哥还是该先禀明了舅舅、舅母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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