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格致学堂虽得了圣意准允试办,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暂告一段落,但这股风潮吹进贾府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却远未平息。不同于宝玉那般纯粹的心向往之,也不同于探春隐含的钦佩与务实考量,更不同于黛玉超然物外的慧心体察,在荣国府实际的内当家琏二奶奶王熙凤眼里,这事儿,首先得拨拉拨拉算盘珠子,瞧瞧里头有没有油水可捞。
这日晌午刚过,王熙凤在自家院里那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内,斜倚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穿着家常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丰儿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坐着,轻轻地给她捶着腿。平儿则端着一个紫檀嵌螺钿的小茶盘,上面放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燕窝,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奶奶,用点燕窝润润吧。”平儿将茶盘轻轻放在炕几上,声音柔和。
王熙凤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并没立即去动那燕窝,而是用指甲上戴着镶宝石金簪指套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炕桌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她目光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盆开得正艳的菊花,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并不在花上。
“平儿,”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既像商量又像决断的利落劲儿,“你听说西郊那儿,何哥儿办的什么‘格致学堂’,可是动工了?”
平儿心下微微一怔,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温顺地答道:“回奶奶,是动了。听说何伯爷亲自定的址,离咱家铁槛寺不远的一处旧官邸,正紧着修缮呢。材料、工匠进了不少,动静不小。”
“哼,”王熙凤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何伯爷,如今可是了不得。打仗是一把好手,赚钱是一把好手,如今又要当圣人门徒,开宗立派了。皇上都点了头,这声势,啧啧。”她话里话外,听不出是赞是讽,但那眼神里闪烁的精明光芒,却透着她正在飞速盘算。
平儿伺候她久了,如何不知她的心思?便顺着话头,看似无意地补充道:“可不是么。奴婢听来旺儿说,那工程不小,光是砖瓦木料,就是一大笔开销。何伯爷似乎是自己掏的腰包,没走工部的账。”
“自己掏腰包?”王熙凤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点燃的两簇火苗,“他那个‘玉楼春’,还有那什么‘速达通衢’,日进斗金,自然是掏得起。只是……”她拖长了语调,坐直了些身子,丰儿识趣地停了捶腿,垂手退到一旁。
“只是这偌大工程,里里外外,用谁不用谁,采买谁的物料,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王熙凤端起那盅燕窝,用小银匙慢慢搅动着,热气氤氲着她明艳却略带刻薄的脸庞,“他一个带兵打仗的爷们儿,又是新晋的爵爷,哪里懂得这里头的弯弯绕?怕是少不了被那些下面的胥吏、商人糊弄,白花了冤枉钱。”
平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奶奶这是动了心思,想从中分一杯羹了。她小心翼翼地劝道:“奶奶,何伯爷行事向来有主见,且这次办学堂是奉了旨意,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咱们府上……似乎不便插手吧?”
“不便插手?”王熙凤柳眉一挑,瞥了平儿一眼,“怎么就不便了?他何宇再能耐,也是客居京师的官儿,论起根基人脉,还能强过我们这样世代簪缨的人家去?再说,咱们又不是白占他的便宜。府里现管着工程修造的,是琏二爷和他手底下那帮人,熟门熟路。咱们帮他料理,那是给他省心、替他把关,免得他被人蒙骗,耽误了皇差!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自己不是去捞钱,而是去雪中送炭一般。“再说了,”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如今娘娘在宫里,咱们府上开销大,外面看着风光,内里如何,你难道不清楚?能多一条进项,总是好的。老太太、太太那边,难道还会嫌银子扎手不成?”
平儿知道再劝无用,反而会惹她疑心,便不再言语,只垂首道:“奶奶思虑的是。只是……该如何向何伯爷开这个口呢?直接去说,似乎……”
“这有何难?”王熙凤放下燕窝盅,用绢子按了按嘴角,胸有成竹地道,“自然不能是我这内宅妇人直接去找他。让琏二去说。他们爷们儿之间,好歹一同去过北边,总有个香火情分。就让琏二去寻何宇,只说听闻他办学堂,工程浩大,府上正好有熟谙此道的下人,可以帮忙料理,免得他被小人欺瞒。姿态放低些,只说是帮忙,不提钱的事。等事情揽过来了,这里头的油水,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她盘算得精明,想着贾琏好歹是个同僚旧识,由他出面,何宇总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她自觉提出的由头冠冕堂皇,是为了帮何宇避免损失,何宇没有理由拒绝。
正说着,就听外面小丫头报道:“二爷回来了。”
帘栊一响,贾琏穿着一件宝蓝色绸面袍子,脸上带着些许酒意,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进来。他今日显然是在外头有应酬,心情看着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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