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致学堂门口的风波,虽被何宇以迅雷之势平息,顺天府的差役也将那伙滋事的无赖锁拿回衙,但此事如同投入贾府这潭深水中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终究还是波及到了大观园内最为敏感脆弱的那颗心——怡红公子,贾宝玉。
自那日从茗烟等小厮口中,听闻了何宇在学堂门前如何镇定自若、引经据典驳斥那江湖骗子“王半仙”,又如何招来官差将闹事者绳之以法,最后更对学子们一番慷慨陈词,宝玉的心中便如同有二十五只老鼠在挠——百爪抓心。他素日最厌烦那些仕途经济的“混账话”,厌恶八股时文,视科举为“饵名钓禄之阶”,对于国贼禄鬼之流更是深恶痛绝。然而,何宇这“格致学堂”,所教的“算术、地理、农工、医科”,听起来却与他所厌弃的那些全然不同。不是空洞的仁义道德,不是僵化的之乎者也,而是实实在在的“格物致知”,是探究这世间万物本来面目的学问。这恰好暗合了宝玉那份对自然万物、对奇巧精致的天生好奇与亲近之感。
这日午后,袭人见宝玉歪在暖阁的炕上,手里虽拿着一本《庄子》,眼神却怔怔地望着窗外一株已落尽叶子的西府海棠,知他又在发呆,便轻轻推他道:“我的二爷,这又是在想什么?仔细着了凉。若是书看烦了,不如去园子里走走,或是去瞧瞧林姑娘、宝姑娘也是好的。”
宝玉回过神来,将《庄子》撂下,叹口气道:“走走?走到哪里去?左右不过是这园子,看腻了的亭台楼阁,听惯了的陈词滥调。若能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地,那才叫好。”
袭人笑道:“二爷又说痴话了。外面有什么好?乱哄哄的,车马人流,哪有园子里清净自在。”
“清净自在?”宝玉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不过是井底之蛙,自以为天地就只有井口那么大罢了。你可知道,西郊外有个格致学堂?”
袭人闻言,脸色微变,忙低声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快别提那个地方!为那学堂,外头闹出多少是非来?老爷、太太前儿还为这个生气呢,说那何伯爷尽搞些邪魔外道,带坏了人心。你可千万别在老爷跟前提起半个字,仔细你的皮!”
宝玉见袭人如此紧张,心中更觉烦闷,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处发泄,只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不说便是!你们都当那是洪水猛兽,我却觉得,那才是正经学问!至少比整天念叨‘子曰诗云’强!”
正说着,麝月掀帘子进来,回道:“二爷,林姑娘让紫鹃姐姐送了两碟子新制的鹅油卷来,还说若二爷得闲,可以去她那里坐坐,她新得了一本琴谱,请二爷一同瞧瞧。”
宝玉一听是黛玉相邀,精神顿时一振,方才的烦闷扫去大半,一骨碌爬起来,道:“我这就去!”也顾不上换衣裳,抬脚就往外走。袭人忙拿着他的孔雀裘斗篷追出来,给他披上,叮嘱道:“仔细说话,别提那些惹气的事。”
宝玉胡乱应了,一路疾走,穿过沁芳亭桥,直奔潇湘馆而来。
时值深秋,潇湘馆外的千竿翠竹虽不如夏日茂盛,却另有一番清瘦遒劲的风致。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更显得馆内幽静异常。宝玉不等小丫头通报,径直走进院门,只见黛玉正坐在窗下的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半旧的杏子红绫被,手中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窗前的案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幽香阵阵。
紫鹃正在一旁熨烫衣服,见宝玉来了,忙放下熨斗,笑道:“二爷来得真快,我们姑娘才刚让人去请呢。”
黛玉闻声抬起头,见宝玉穿着件大红绵纱小袄,外面罩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额上微见汗意,知他是急着走来,不由嗔道:“你这冒失鬼,这么大冷天,跑这一头汗,回头见了风,又该头疼脑热了。”说着,便吩咐紫鹃:“快去倒碗热热的茶来给他。”
宝玉在榻边坐了,笑嘻嘻地道:“不妨事,我走得急了些。妹妹得了什么好琴谱?快拿来我瞧瞧。”
黛玉却将手中的书卷放下,细细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虽笑着,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结,便道:“琴谱有什么要紧?我看你,倒像是有心事。方才在我这儿来之前,必定又是在哪里怄了气吧?”
宝玉见黛玉一眼看穿自己的心事,不由得叹了口气,挥手让紫鹃先去忙别的,这才压低声音道:“好妹妹,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瞒你。我心里……实在是憋闷得紧。”
黛玉微微蹙眉,道:“又是为了什么?可是舅舅又逼你念书了?”
“若只是念书倒还罢了。”宝玉摇头,“父亲逼我,左不过是为了科举功名,那些酸文假醋,我虽厌恶,也只当是耳旁风。可如今,偏偏有个地方,教的不是这些,是我真心向往的学问,我却去不得,这才叫人难受!”
黛玉何等聪慧,立刻便明白了:“你说的,可是西郊那格致学堂?”
“正是!”宝玉见黛玉竟也知道,眼睛一亮,如同找到了知音,忙不迭地道:“妹妹你也听说了?你说,那学堂教的是算术、地理、格物致用之学,探究的是天地万物的道理,这岂不是比死读那些圣贤书强过百倍?为何父亲、母亲、老祖宗,人人都视如蛇蝎,不许我提,更不许我去?连袭人她们都紧张得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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