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收回目光,指尖还贴在冰凉的车窗上,车窗上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心里那点压着的离愁,终于慢慢漫了上来,淡淡的,却挥之不去,像窗外的雨丝,缠缠绕绕,裹着不舍,也裹着对远方女儿的惦念。
她守着身侧的两个包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景致,青瓦白墙的屋舍、绕着村舍的小河、还留着残绿的田埂,一点点被火车甩在身后,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这趟去往京城的行程,要走整整两天一夜。
硬座车厢里永远是喧闹的,难闻的口气混着烟草味、食物的香气、行李的霉味在空气里飘着,大人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一刻也不停歇,充斥着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陆母不太习惯这样的热闹,也不愿与旁人多交谈,大多时候都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么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要么低头检查一下身侧的包裹,轻轻抚平包裹上的褶皱,确认给女儿带的冬衣没有被压皱、压变形,眼神温柔又专注。
两天一夜的硬座,对她来说是不小的煎熬,也舍不得在车上买太贵的吃食,只带了提前备好的干粮和灌满热水的水壶,饿了就啃两口紧实的面饼,渴了就喝一口温水,简单对付着,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千里之外的女儿身上。
困意袭来的时候,就靠着车窗眯一会儿,却始终睡不踏实,稍有动静就会醒过来,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包裹,确认安然无恙后,才会稍稍放下心来。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世界渐渐变了模样。
江南的温润青绿一点点褪去,先是变成半黄半枯的原野,草木耷拉着枝叶,没了往日的生机,再往后,连成片的树木都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桠瘦削,在风里微微晃动,透着冬日的萧瑟。
空气越来越干燥,原本黏在身上的湿冷,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凉,哪怕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外面风的凛冽,风刮过车厢,发出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陆母从小长在江南水乡,这辈子见惯了缠绵的雨,四季都是温润的水汽,却从未见过真正的雪。
在她的印象里,雪只存在于老人口中的描述里,是像柳絮一样白、像棉花一样软的东西,能把整个天地都盖成纯白的模样,干净又美好。
她偶尔会对着冬日的冷雨想象,却始终想不出那该是怎样一番景致,只当是离自己很远的、只存在于故事里的美好事物,从未想过,自己能亲眼遇见。
火车驶过长江的那天傍晚,天色阴得格外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整个天地都暗了下来,透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陆母正看着窗外发呆,眼神放空,心里想着女儿的模样,忽然听见邻座的姑娘轻声说了一句“下雪籽了”。
她心里一动,瞬间回过神来,立刻把脸贴到车窗上,睁大眼睛往外看,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也藏着淡淡的期待。
只见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的不再是雨丝,而是细碎的、白色的小颗粒,米粒大小,晶莹剔透,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清脆又轻柔,落在路边的枯草上、地面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雪的模样。
陆母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窗外那些小小的、白色的颗粒,指尖轻轻碰着冰凉的车窗,触感微凉,眼神里满是新奇与错愕,像发现了稀世珍宝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在窗边,看着那些雪籽越落越密,从细碎的小颗粒,慢慢变成了轻飘飘的、六角形的白色花瓣,悠悠地在空中打着转,慢悠悠地往下落,姿态轻盈,美得不像话。
是雪。
真正的雪。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炸开,让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里亮得像落了星星,藏不住的欢喜从眼底漫出来,驱散了一路的疲惫与离愁。邻座的姑娘见她这副模样,笑着跟她说,这才刚到淮北,再往北走,雪会更大,就能看到满地都是白的,漫山遍野银装素裹,格外好看。
陆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挪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窗外,舍不得错过半分景致。
那些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天地间肆意飞舞,旋转、飘落,把原本萧瑟的天地,一点点染上纯白,温柔又治愈。
夜里,车厢里的人大多都睡了,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火车车轮与铁轨碰撞的、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像是温柔的催眠曲。
陆母却没什么睡意,依旧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眼神专注而温柔。
夜色里,雪花依旧在落,借着偶尔路过的站台灯光,昏黄的灯光洒在雪花上,能看清漫天飞舞的白色身影,细碎又温柔。
它们落在铁轨边的护坡上,落在远处的屋顶上,一点点把原本枯黄的世界,染成了浅白色,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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