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白了胤禛一眼，先前那套十八掐早叫他学乖了，当下便将账本劈面扔过去，又拽着他往库房走。
不查犹可，这一查，直叫胤禛心口抽痛，账面上竟空空如也，半分余银都无。库房里虽还堆着些珍宝物件，却填不上银钱周转的窟窿。
倒不是宜修挥霍无度，实在是府中银钱，一半是动不得的固定开销，一半是迫在眉睫的急用。
就说那万寿节、千秋节的寿礼，给皇上、太后的，哪一样不得精心预备？四月二十四贵妃生辰，也少不得要花些心思。这些钱，半分都省不得。
更费钱的，是那圆明园的修建。康熙赐了产业，要么不动工，要动工就得修得精巧雅致，方显重视。
宜修原想拖个两年再议，偏胤禛眼馋胤祉邀得康熙临幸府邸的体面，非要今年便动工，好请皇阿玛来府上坐坐。
宜修当时便发了火，将账本、库房钥匙一股脑全扔给胤禛，叫他睁大眼睛瞧瞧，府中哪来的余粮填这个窟窿，何苦死要面子活受罪。
胤禛掐指一算，心瞬间凉了半截，竟动起了宜修攒下的那些体己的主意。
宜修的脸色当时便僵住了，晚膳时若不是孩子们在场，怕是当场就要与这不要脸的男人闹起来。
待孩子们一散，她立时揪着胤禛重返库房，一边清点物件，一边冷言暗讽。
把一应事宜都交代清楚，宜修腾地站起身，指着胤禛的鼻子便骂：“不当家不知柴米油贵！你睁开眼瞧瞧，咱们府上十几个孩子呢！”
“女儿就有七个，往后世道如何尚未可知，可这七份嫁妆，是断断不能少的。金枝玉叶的姑娘家，嫁出去若是嫁妆寒酸，谁的脸上挂不住，还用我说吗？”
“我自小做庶女，受过多少苦楚，旁人不知，我心里明镜似的。如今因着你，我不愿孩子们再走我的老路。身为嫡母，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到了，便是外头人说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如今所有物事都在这儿，只要你这个亲阿玛舍得动孩子们的嫁妆，我这个嫡母绝不拦着。只是往后，你得去跟云芷、淑仪她们说清楚，别想叫我替你担这个恶名！”
胤禛颇有些心虚气短，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单薄的身影在摇曳烛光里更显瑟缩，哪里还有半分郡王的威仪，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憋不出来。
“福晋，你，你听我说，我没、没想动孩子们的……”
“你没想？”宜修凤眼一挑，眸光凌厉如刀，“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分明是朝思暮想，巴不得把我攒下的这点家底掏干净，去填你外头的窟窿！”
“呃……我，我就是……”胤禛支支吾吾半晌，终究是无言以对。
原以为府上花销大，是宜修对后院太过宽纵，谁曾想短短数年，她给七个女儿都攒下了嫁妆。
连庶女的份例都不曾亏待，反倒把弘晖、弘昭他们的日常用度都紧着，先顾着女儿们。
这般心思，直叫他无地自容，哪里还敢辩解。
宜修见他垂首敛眉，便也适可而止，一甩帕子坐回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方才喊哑的嗓子。
“我岂不知府上开支浩大？我岂不想省一分是一分？嫁妆是女儿们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谁家不是从娃娃抓起，早早替姑娘攒着？”
“你只瞧见我在外头‘捞钱’，怎不想想我捞来的这些，最后都花在了谁身上？哪回八弟妹送东西来，我不是登记造册，分作数份存进库房，何曾私藏过半分？”
“爷，咱们府上孩子多，往后的花销只会多不会少。您再不想想法子弄些银钱来，那我便只有变卖自己的嫁妆度日了！”
“不不不！”胤禛连连摆手，语气急切，“万万不可！你的嫁妆是你的体己，留着给弘晖他们将来应急，如何能动？”
他堂堂一个郡王，若是要靠变卖福晋嫁妆补贴家用，传出去的名声，怕是比惧内的老八还要难听！
宜修低头敛眉，神情冷峻，只淡淡道：“那便继续算吧！”
“还要算？”胤禛一愣。
“算个干净，省得某些人总惦记着我手里这点三瓜俩枣。”
宜修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又补了句，“顺带瞧瞧，还有哪里能挤出些银钱来。再有十来天，便到了该大出血的时候，总不能两手空空去送礼。”
“这……好吧！”胤禛转过身，蔫蔫地寻了个杌子坐下，声音嗡嗡的，满是无奈。
昏暗的烛光下，夫妻俩对着一沓沓账簿，一样样清点库房物件。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胤禛忽然翻出四本没有名头的账簿，细看之下，上头记载的物事，竟足足搬空了六个库房，不由得蹙眉问道：“这几本账，是记的什么？”
宜修瞥了一眼，又狠狠剜了他一下，没好气道：“那是给八妹妹、十妹妹、乌希娜与爱蓝珠预备的添妆。”
“竟要用这么多？”胤禛咋舌。
单是各色摆件，就把老十前些天送来的谢礼填进去了一半，更别提压箱底的头面首饰、绫罗绸缎，桩桩件件都是珍宝，若再算上里头的银票，怕是都快赶上十里红妆的规模了。
宜修烦躁地抚平眉心，生怕愁出皱纹，耐着性子叹气解释：“八妹、乌希娜都留京，可八妹嫁的是六元郎，又是十三弟的亲妹妹，添妆只能多不能少。乌希娜是皇家第三代姑娘里头一个出嫁的，规格断然低不得。”
“十妹妹、爱蓝珠要去抚蒙，这一去，只怕数年都难得见上一面。咱们做兄长嫂嫂、叔叔婶婶的，给她们的添妆，总不好比她们姐姐少太多，寒了远嫁姑娘的心！”
胤禛恍然大悟，这话在理。要么都给得俭省，要么便都丰厚。八妹的婚事牵扯十三弟，少了定然不妥；乌希娜是长房孙女，头一个出嫁，给少了，大哥胤禔那里，少不得要记恨。
至于抚蒙的十妹与爱蓝珠，更是历来的规矩，远嫁蒙古的格格，嫁妆添妆从不敢糊弄，这可是关乎满蒙情谊的大事。
他犹豫半晌，终是怯生生开口：“爷那儿，还有两套翡翠头面、一副珍珠步摇、一顶点翠凤冠，回头叫人送来，也一并添进去！”
“嗯。”宜修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与烛火交织在一处。
夫妻俩相对无言，唯有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这静谧的夜里，敲打着一桩桩难为人言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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