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斌这般知趣懂事，宜修自不会亏待。
她朝剪秋递了个眼色，屏风后立刻走出十余名婢女，抬着二十匹各色绸缎、七八只首饰匣子，还有书籍、古玩、字画等物，齐齐陈列在高斌面前。
“这些绫罗绸缎、玄狐皮，还有檀木盒里的首饰，是给素云、素萍两位妹妹的；绣莲花纹的黑狐皮、半匹浮光锦与紫檀叶盒，孝敬你母亲；貂皮皮草和烟杆，便送给你父亲。丈夫儿子有出息，家里人自然也该跟着风光。”
高斌到了嘴边的推辞瞬间咽了回去，喜不自胜地谢过恩典，领着满满一车厚礼告辞离去。
宜修由剪秋搀扶着，绣夏、绘春在前撑伞开路，江福海率太监抬着箱笼紧随其后，不多时便到了书房。
胤禛正静心练字，宜修笑着上前：“爷，天转凉寒意重，我让人清理了库房的皮草，一部分赏了门人及家眷，另一部分按邬先生、戴先生的尺寸裁了十五件秋衣、二十件冬衣，另外给文觉大师送了棉衣，又往庙里捐了两千两香油钱。”
胤禛轻嗯一声，揉了揉太阳穴：“这些事你做主便是，何必特意跑一趟。”
每年换季宜修照例赏赐门人，开销虽不小，却也是笼络人心的必要手段。
胤禛早已放手交由她打理，既显福晋持重，又能体恤下属，一举两得。
“实在是二嫂近日愁眉不展，我思来想去有个主意，特来与你商议。”
“你且说说。”
“太后娘娘年纪大了，越发看重天伦之乐。”
胤禛立刻会意：“你想让二嫂把明德送到皇玛嬷身边？”
宜修轻叹一声：“如今能护住明德的，只有太后玛嬷。”
胤禛面露迟疑，并非主意不好，只是太后本就出自蒙古科尔沁，一向支持满蒙联姻，未必肯为明德违逆康熙。
宜修无奈瞥他一眼，缓缓道：“此一时彼一时。太后入宫本是为维系满蒙关系，自然不会公然反对远嫁公主，可如今年岁渐长，心肠越发柔软。你看当年梧云珠议婚时，太后的态度便知，老太太现下更看重亲情。”
“皇玛嬷对我们这些晚辈，向来心软。”胤禛想起前几日请安时，太后鬓发花白、气息微喘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我前几日得了一串星月菩提佛珠，是文觉大师在佛前开光的，你一并带去。”
这佛珠虽不算名贵，却胜在佛前加持，太后礼佛，必定喜欢。宜修笑着应下，出门时望着檐外倾盆雨帘，不由感慨：“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胤禛眉梢微扬，轻叹一声：“雨大，倒还能偷得半日清闲；等雨停了，烦心事反倒更多，不如就这样下着。”
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却都藏着愁绪，半是为他人哀伤，半是为前路忧心，正应了秋雨绵绵愁不尽，心事翻涌几时休。
雷雨断断续续下了多日，原本重阳后便要返京的康熙，见雨势不止，索性传旨今年在畅春园过年。
颁金节在即，紧接着是太后千秋宴，忙完便近腊月。
太后年事已高，连日淋雨咳嗽半月，来回颠簸恐伤凤体，索性等开春再回京。
太后心知康熙是心疼自己，望着两鬓染霜、亲手奉药的养子，哑声道：“大清江山全系于你一身，哀家有贵妃、太子妃、三福晋她们伺候，不必你亲自端药，赶紧回去处理国事。家事再重，也重不过朝政。”
康熙摇头不肯，亲自将药碗递到太后唇边。
太后推辞不过，尝了冷热便一饮而尽，口中苦涩难耐，从枕下摸出明德与宁楚克亲手熬的冬瓜糖，连含几颗才压下药味，又递了两颗给康熙，慈爱笑道：“尝尝，这是两个孩子亲手做的，别处可寻不到。”
康熙依言含住，片刻后微微皱眉：“有点苦。”
“可不是嘛，五福晋说，孩子们熬了整整三大锅才得这一小袋，火候不均，有的甜有的苦，模样倒还算周正。”
太后眉眼温柔，说起孩子满是暖意，“她们知道我吃药辛苦，都记挂着我呢。”
“都是懂事的孩子。”康熙轻声一叹，“明德这孩子，打小就贴心。”
太后轻轻挥手，屏退左右宫人，神色一正，沉声道：“太子是储君，废立乃是国事，哀家不便干预，你只管按心意决断。但明德不行，太子一旦被废，她必受牵连，如今还要远嫁蒙古……实在太苦了，哀家绝不答应。从今日起，明德便留在哀家身边侍奉，皇帝，你应还是不应？”
这话将了康熙一军。
不答应，太后必定不肯安心养病；答应，多年的蒙古布局便缺了关键一环。
沉默许久，康熙终是退让一步：“明德年纪尚幼，婚事不必着急，能在您身边尽孝，是她的福气。”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悠远，似望着再也回不去的草原故土：“哀家知道你也是心疼明德，怕她将来处境尴尬。然而，皇帝啊，人心都是肉长的。明德、宁楚克、思泰、念佟、乌林珠这些孩子，时常来请安陪伴，活泼乖巧，哀家实在舍不得。”
“哀家这一生别父离母，离开草原入宫为后，虽享尽天下供养，但始终难忘故乡。到老了才真正明白，满蒙和睦的使命，再重也重不过骨肉亲情。”
一生起起落落，太后终于看透，亲情远胜一切。
年轻时看重责任与使命，淡薄亲情；垂垂老矣，幡然醒悟，大权富贵终究是过眼云烟，死后不过一抔黄土。
陵寝再盛、葬礼再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活着时儿孙绕膝、嘘寒问暖，才是真正的珍贵。
她还能活几年？自然要趁尚能说话之时，为这些真心待她的小辈们谋划，才算不辜负他们一片孝心。
康熙脸色微僵，再未多言。
罢了，伊德勒尚且年幼，等他日后沙场建功，再议婚事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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