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汉接着说道：“钱总，我今天来，主要是找你开发票来了。
两个小时，收了我们六十块钱。
不便宜啊。
小康，给钱总看看付款记录。”
钱文彬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印象中，省长那都是管大事的，几百亿的项目。
怎么这几十块钱的停车费，他都知道。
赵德汉冷笑一声：“钱总，这吕州经济好不好我不知道。
收费，倒是跟一线城市接轨了。”
钱文彬腿肚子转了一下：“这个……实际执行的是市场化定价，我们根据市场需求做了一些调整……”
“市场化定价？”赵德汉把收费备案表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备案的是五块，你收十块。翻了一倍。谁来批的？”
钱文彬看向陈海。
陈海别过脸去，没看他。
赵德汉继续翻材料。
发票。
他翻了一沓，又翻了一沓。
有些发票是正规机打的，但还有大量手写收据，连公章都没有，就一张纸，写了个金额，塞在档案袋里。
赵德汉把手写收据一摞一摞往桌上放。
放完了，拍了拍。
“钱总，你们一年停车费收入多少？”
钱文彬说：“大概……五千多万。”
“五千多万，其中有多少开了正规发票？
交了多少税？？”
钱文彬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赵德汉转过身，面对着陈海和站在门口的李达康。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拍桌子摔杯子的变，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冷。
“陈海同志。”
“赵省长。”
陈海站得笔直，但声音里有一丝发紧。
赵德汉指着桌上的那堆材料。
“这就是你们吕州的营商环境？一个皮包公司，二三楼加一起坐了不到十个人，收着全市最贵的停车费，五千万的年收入，七成不开发票。
你们市场监管、税务、城管，是干什么吃的？”
陈海低着头，没有接话。
赵德汉又说：“老城区的商户，联名反映过多少次？你们街道说合规合法，城管说有合同。
合同是合规，但这个合同谁签的？审批流程走没走过公开招标？有没有经过听证？”
陈海的脸色白了一下。
赵德汉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还有。月牙湖项目社会资本进不来，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六百三十亿的大盘子，外地的投资商来了一看，停个车都被人宰，谁还敢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月牙湖搞旅游度假区，目标年接待三千万人次。三千万人来了，你让他们停在哪？停金鼎的停车场里，吃一顿饭花一百块，停车花三十块？你当人家是冤大头？”
陈海的头越来越低。
李达康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才接手文旅这个摊子，金鼎的事，他以前听都没听过。现在赵德汉发飙，他要是开口帮陈海说话，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他要是开口踩陈海，又显得太落井下石。
最好的选择，就是站着看。
赵德汉又看了钱文彬一眼。
钱文彬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夹克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块。
赵德汉收回了目光，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
“陈书记，吕州市长董耀同志，来了没有？”
陈海说：“董市长在外面等着…”
“让他进来。”
董耀从门口走了进来。
四十多岁，阔脸浓眉，一看就像个体制内的人。
赵德汉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
“董市长，金鼎公司的事，今天我不做定性，但材料我会带回去。你们两个，给我一个交代。”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金鼎的停车收费，从今天起，恢复备案标准。超出部分，一律退还。退还方案一个月内报省里。
违规建设的停车位，停车场，一律拆除。”
“第二，金鼎公司的财务，请审计部门进驻。五千多万年收入，七成不开发票，这个问题必须查清楚。”
钱文彬手心开始冒汗，额头上也在冒汗。
两脚一软，像踩在海绵上。
完，完犊子了。
这公司怎么可能经得起查？
赵德汉顿了一下，看向董耀和陈海。
“月牙湖项目的社会资本引进，吕州搞了两年，到位率不到九个百分点。
金鼎这种营商环境，你们觉得外面的投资商是傻子吗？这个问题，你们两个要负全部责任。”
说完，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推了推。
“走。”
孙博把桌上的材料收进了公文包，跟了出去。
钱文彬想站起来说点什么，怎么都使不上劲。
陈海跟在赵德汉后面，走到门口，低声说了一句：“省长，这个事，我一定……”
赵德汉头也没回。
“一个月。”
他迈出了金鼎公司的大门。
阳光照在门口那块金色的招牌上，金鼎智慧停车几个字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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