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便利店,将那个装着粉笔的玻璃瓶放在柜台上。瓶身折射着店里清冷的灯光,但里面的那截粉笔,却仿佛自带着温度。那灯光是白的,是冷的,是从天花板上那些节能灯管里发出来的。它照在瓶子上,瓶身是透明的,是光滑的,是把那些冷光折射成细碎的光点、洒在柜台上的。但粉笔不是冷的,它不反光,不折射,不把那些灯光变成别的什么。它只是在那里,在瓶子里,在那些冷光的中间。它自己就是光,是暖的,是从方老师的手心里、从那些孩子们的笑声里、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长出来的光。
他闭上眼,再次审视那张巨大的城市能量地图。他的意识沉下去,沉进那张地图里,沉进那些光点和暗流中间,沉进那个他以为他已经看够了、但每次看都会看到新的东西的能量场里。地图不是平的,是厚的,是有深度的。那些光点不是浮在表面的,是沉在下面的,是埋在那些灰色的、黑色的、正在蔓延的阴影下面的。
地图上,那层由嫉妒和恶意编织的灰黑色蛛网,已经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污浊。那蛛网不是“网”,是“膜”。是盖在城市的心上的膜,是盖在那些光点上的膜,是盖在每一个看到温雅的成功、心里升起那个“凭什么”的念头的人的心上的膜。它越来越密,越来越厚,越来越黑。那些丝线是从李俊的嫉妒里长出来的,是从那个年轻画手的评论里长出来的,是从画社里那个戴眼镜的学长的话里长出来的。它们在长,在爬,在蔓延。它们要盖住整个城市的心,让那些光点透不出光,让那些暗流流不动,让这座城市生病。
而所有丝线的源头,都清晰地指向一个地方——正在市中心美术馆展出的,温雅的画作《囚笼》。那些丝线不是“丝”,是“根”。是从那些被感染了的人的心里长出来的根,是扎在他们的嫉妒、恨、不甘里的根。它们从那些心里长出来,沿着网络,沿着社交媒体,沿着评论区的每一条留言,爬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叫《囚笼》的画,那个挂在美术馆正中央、在射灯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艺术张力的画。它是它们的源头,是它们的靶子,是它们存在的意义。它们要毁掉它,要污染它,要让它变成和他们一样灰、一样黑、一样没有光的东西。
那里是荣耀的圣殿,也是瘟疫的温床。那荣耀不是“荣”,是“光”。是温雅的《囚笼》发出的光,是那些艺术评论家们的赞美发出的光,是那些被她的作品感动的人们的眼泪发出的光。它很亮,很大,很暖。它在那里,在美术馆的正中央,在那些丝线的尽头。它吸引它们,像光吸引飞蛾,像火吸引飞虫,像花吸引蜜蜂。它们扑过来,不是“扑”,是“缠”。缠住它,裹住它,要把它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它是圣殿,也是温床。那些毒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找到新的宿主。
解药,必须投放到那里。不是“投放”,是“放”。放在那里,放在那些丝线的源头,放在那些毒出生的地方,放在那个被它们缠住的、快要透不出光的画旁边。那截粉笔会发光,会净化,会让那些毒消失。不是“消失”,是“融”。像雪融在阳光下,像雾融在风里,像那些丝线融在粉笔的光里。它要在那里,要在那个画旁边,要在那个最需要光的地方。
但他不能去。他的存在本身,会扰乱那个空间的秩序。他的身上有规则,有契约,有那些从交易里得来的、冰冷的、审判的力量。他走进那个空间,那些力量会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起涟漪,激起那些丝线的反应,激起那些毒的挣扎。他不能去,他只能让别人去。
他需要一个信使,一个能够穿过人群,将这份纯粹的善意,安放到风暴中心的人。那信使不是“使”,是“手”。是他的手,是他伸出去、但够不到那里的手。那个人要能走进美术馆,要能穿过那些看画的人,要能走到那幅画前面,要能把那截粉笔放在它旁边。那个人不会被那些毒感染,不会被那些丝线缠住,不会在心里长出那个“凭什么”的念头。那个人是温雅。
最佳的人选,不作他想。不是“最佳”,是“唯一”。只有她,只有那个画了《囚笼》的、赢了赌局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人。只有她,只有那个被那些毒当作靶子、被那些丝线缠住、被那些评论骂过的女人。只有她,只有那个站在聚光灯下、被那些嫉妒和恨包围、但没有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的女人。她不会怕,不会躲,不会退。她会走进去,走到那幅画前面,把粉笔放在它旁边。然后离开。
陈默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只发了四个字过去:“来店里一趟。”那号码不是“号”,是“线”。是那天晚上她走进店里、和他签下契约、用她的灵感换取他的【灵感之钟】的线。他存了,没有删,没有忘。他知道她不会换号,不会消失,不会忘了他。他发了四个字,“来店里一趟”。不是“请”,不是“麻烦”,不是“能不能”。是“来”。她看到会来,不会问为什么,不会说没时间,不会假装没看到。她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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