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寡人这是…怎么了?”
意识从无尽幽暗中剥离。
熊弃疾只觉眼皮重逾千斤。
还没睁开眼,就先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儿。
还有模模糊糊的人声在不断呼唤“太一神”什么的。
“寡人…是死了吗?
闭眼的最后一幕,他记得很清楚。
王宫寝殿里,帷帐垂下,太医跪了一地。
宠臣费无极伏在榻前哭得肩背抽动,殿外有人压着哭腔喊王上。
他当时连眼皮都抬不起。
最后一口气卡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灯火远去。
所有人都消失在黑暗中。
熊弃疾费了好大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周遭非是王宫暖阁,亦无熏香缭绕。
四周都是高耸的黄土坑壁,土层断面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挖掘痕迹。
数不清的甲士站在土坑上,一圈又一圈。
何其诡异!
仔细看甲胄制式,完全不是楚军样式,更像是……
吴……国?!!
熊弃疾呼吸一滞。
“咳……咳……”
这一咳,四周人群齐齐往后一退。
一阵风吹过,卷起坑沿林立的旌旗。
红底黑字,赫然写着“吴”。
有面战旗上,还绣着一个斗大的“伍”字。
熊弃疾大骇。
吴军?
为何会有吴军?!
别国军队怎会出现在寡人身侧?
寡人不是在王宫养病吗?
“禁卫!禁卫何在!护驾!”
“费无极,速将这些乱臣贼子拿下!”
无人应答,唯有风穿过墓道的呼啸。
坑壁上方,吴国士卒目睹干尸化作活人,面色红润,又开口而语。
本就处于极度紧绷的精神彻底崩断。
今日清晨,太一神显圣之威犹在眼前。
那百丈雷霆虚影,定住万军的伟力,早已将他们对神明的敬畏刻入骨髓。
如今又见这等死而复生之奇诡异象。
不知是谁先丢掉手中铜戈,双膝发软,扑通跪地。
“太一神显灵……”
“太一神显灵啦!!!”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吴军如推倒的秸秆,成片跪伏。
磕头声在旷野上连绵起伏,沉闷密集。
众人额头磕碰泥水,口中不住祷告,生怕触怒神明,引来天罚。
千人叩拜,声势何等浩大。
熊弃疾懵了。
太一?
太一是高居九天的至高神只,怎会管他一个凡王的死活?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
身上穿的是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
这是下葬时的礼服。
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涌上心头。
我这是……死而复生了?
这些人……是在拜我?
是了!
寡人死而复生,此乃天降祥瑞,是上苍昭示寡人乃天命所归!
是太一神君选中了他。
这些吴狗定是被这神迹吓破了胆,以为寡人是神明降世!
他扫过坑外那些吴国甲士,心头的慌乱被压了下去。
“尔等吴人听着。”
“寡人乃楚王熊弃疾。”
“受太一神君所遣,是为天命之主!”
“尔等弃暗投明,归附于寡人,太一神君必赦尔等冒犯之罪。”
“若执迷不悟,神罚降下,玉石俱焚。”
“另外,寡人禁卫何在?速速上前,给寡人……护驾!”
“……”
坑外的吴卒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有人偷往后缩。
军心,本就被那场神迹搅得稀烂。
熊弃疾看着他们动摇的脸,心头狂跳。
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大笑声响起。
笑得人后背发凉。
何人发笑?
熊弃疾循声望去。
坑沿上站着白发披肩的玄甲男子。
身形高大,脸上布满血丝,一双眼睛红得吓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剜下两块肉似的。
“你是何人?”熊弃疾色厉内荏地喝道,“见了寡人,为何不跪!”
白发男子大步跨前,单手探出,一把掐住熊弃疾的脖颈,将其自棺中硬生生拖拽而出。
力气之大,以至于熊弃疾双脚离地,呼吸凝滞。
他奋力挣扎,双手去掰对方铁钳般的手指,却撼动不了分毫。
视线交汇。
这张脸,轮廓依稀相识,却又覆满岁月风霜与刻骨仇恨。
“大胆狂徒……你、你究竟是何人?竟敢犯上作乱!”
“我是何人?”
“我是何人??”
“哈哈哈哈……”
“苍天有眼,太一有眼呐,你真的活了!活啦!哈哈哈哈……”
“熊——弃——疾,你且睁大狗眼看清楚。”
“还认得我伍员否?”
白发男子手腕发力,将熊弃疾拉至面前,粗重吐息喷打在楚王面上。
伍员?!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轰击在熊弃疾脑海。
使得他眼珠暴凸,面色煞白,身体无力垂落。
伍子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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