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尚未干涸的血液,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山谷。远处天际,被持续不断的战火映成一种病态的、不断闪烁的暗红色,仿佛苍穹本身正在溃烂流血。那红光顽强地透过石门上方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在幽暗的山洞内投下一条摇曳不定的、如同垂死挣扎的光带。声音不再是断续的背景杂音,而是凝聚成一股实质般的洪流,持续冲击着这方脆弱的庇护所:帝国军团低沉如闷雷的号角声,节奏越来越急促的战鼓声,攻城锤撞击厚重木石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轰鸣,以及随风飘来的、被距离模糊却依旧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临死前的凄厉哀嚎和某种巨物崩塌的巨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木材焚烧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如同铁锈般的血腥气,即使厚重的石门和精心布置的伪装,也无法完全过滤掉这战争巨兽喘息时喷出的死亡气息。
油灯那豆大的、昏黄的光晕,在凹凸不平、布满湿冷水珠的石壁上,投下两个被拉得细长、随火光跳动而扭曲变形的影子。凌弃和叶知秋相对而坐,中间摊着那张边缘已被磨出毛边、浸染过无数次汗渍、泥点甚至暗红血斑的旧皮子。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家当清点,而是一场在万丈深渊边缘进行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生存裁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目光的扫视,都关乎着接下来是坠入深渊,还是能抓住那根纤细如发的藤蔓。
叶知秋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但当她触碰到皮子上那些微光闪烁的硬物时,动作立刻变得异常稳定、精准。她的指尖先是划过那一小堆金币。“能带走的硬通货,都在这里了。”她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中传来,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后残留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盘,“兽人金币,八十五枚。”她拈起一枚,指腹细细摩挲过冰凉坚硬的金属表面,金币边缘的齿痕硌着皮肤,正面那狰狞的狼头徽记深刻而立体,仿佛能感受到铸造时的蛮力。“大多是‘断牙’前后几次支付的报酬,还有……从几个倒在战场边缘的兽人十夫长、甚至一个百夫长尸骸上找到的。”她的指尖在某枚金币边缘一处难以擦净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污渍上停顿了一下,“成色很杂,磨损程度不一,但分量十足,狼头刻痕深峻,在这片地区,是公认的硬通货。”
她的手指移向旁边那堆银币。“帝国银狼币,一百二十枚。”银币的光泽相对柔和,但边缘大多已被磨得圆滑,“多是往年我们一点点攒下的,还有些是近期……从那些穿着制式皮甲、永远倒下的帝国士兵身上搜捡来的。流通没问题,但在兽人势力范围内,价值要打折扣。”接着是那些色彩斑斓的小石头,“大小宝石,共十一颗。颜色驳杂,切割也粗糙,是这些年零碎交易换来的,也有兽人随手当作添头给的。品质普通,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撬开某扇紧闭的门,或从某个黑市商人手里换回一瓶救命的药剂。”最后,她拿起那个用厚油布紧紧包裹、显得沉甸甸的小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金砂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流淌出令人心悸的、刺目的光芒,“这袋金砂……是从那个穿戴最好、甲胄最精良的兽人高阶军官贴身处找到的,藏得很深。掂量着,差不多有半斤重。颗粒不算均匀,但成色很足。这是……我们最后的老底,压箱底的保命钱。”
这些冰冷、坚硬、闪烁着诱惑与死亡光泽的物件,是通往未知未来的唯一通行证,是绝望深渊中可能撬开一丝缝隙的冰冷杠杆。凌弃的目光扫过它们,如同扫过洞壁上的岩石,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波动。他的视线旋即落在旁边那堆如同废墟残骸般、散发着铁锈和腐败气息的“累赘”上——几把刃口翻卷、甚至从中断裂的制式长剑,剑身上的血槽里填满了黑紫色的、难以清除的污垢;几面蒙皮开裂、木质框架扭曲变形的盾牌,中心被重兵器砸出蛛网般的恐怖凹痕,边缘还有被利爪撕裂的痕迹;一大堆箭羽残破、箭杆歪斜、箭镞锈蚀甚至变形的箭矢,杂乱地堆在一起,像是某种巨型刺猬的尸体;还有那些沉重、布满暗红色锈迹、连接处已经松动、穿着行动会发出“咔哒”声响的金属甲片,散发着浓重的汗臭、血污和铁锈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它们曾经是战利品,是生存的保障,但在此刻,在即将到来的、以隐匿和潜行为唯一生存法则的逃亡中,却成了拖慢脚步、暴露行踪、招致死亡的沉重烙印。
“这些,”凌弃的声音响起,干涩、冰冷,如同两块冻石摩擦,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全部清理掉。一件不留。”
叶知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把剑柄上缠着一圈熟悉皮绳的断剑——那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跟随凌弃去战场边缘“捡破烂”时,从一个仰面倒下、眼神空洞、年纪似乎比她还小的帝国士兵僵硬的手中,费力取下的。她迅速垂下眼帘,用力吸了一口山洞中混合着霉味、草药苦涩气和泥土气息的冰冷空气,将那丝不合时宜、足以致命的感伤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生存,没有怀旧的空间,一丝一毫的软弱,都可能万劫不复。她指向另一小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物件:“你的精铁短棍,”她的指尖点过那根通体黝黑、棍头加厚、入手沉实的武器,“淬毒匕首,”那柄刃身泛着幽蓝光泽、触之即死的凶器,“修复好的骑兵弯刀,”虽然刀身仍有些微弯曲,但刃口已被磨得雪亮,“手弩,还有这三十支保养得最好、箭簇锋利的弩箭,”她轻轻抚摸过光滑的箭杆,“还有那五枚见血封喉的‘黑寡妇’镖。”她的指尖在那些小巧却致命的飞镖上停留片刻,“这些是我们的爪牙,是我们的牙齿,是活下去、撕开生路的依仗,必须带着,须臾不可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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