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芳君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天下午之前把最终确定的名单交了上去。她刚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总算能按自己计划的步调走，却浑然不知，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这天下午，陈志远受郑书记差遣，前往门卫室拿挂号信。刚出大门，他就注意到厂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婶——穿着干净，但眉头紧锁，一脸焦急，不停朝厂区里张望，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陈志远扭头问门卫室的张大爷：“那位大婶是来找人的吗？”
张大爷摇摇头，眼神中同样带着疑惑，“不清楚，站那儿有好一阵子了。”
陈志远便主动走上前，语气温和地问道：“大婶，您是不是要找谁？”
大婶一看有人过来搭话，连忙摆手，显得有些局促：“没、没找谁……”
“我看您挺着急的，还以为有什么事呢。”
“小伙子，等等……”她忽然叫住转身要走的陈志远，“你是在这纺织厂上班的不？”
“是啊，我是厂里的干事。”
“哎呦，小伙子真厉害，年纪轻轻就当干部啦！”大婶眼睛一亮，顺势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那我跟你打听个人哈——你们厂里，有没有一个叫杨芳君的？”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却不动声色：“您是找杨干事吗？”
“还真有这人啊？你刚说她是干事……她也是干部？”大婶若有所思，嘴里嘀嘀咕咕道：“看样子秀英那婆娘还真没骗我……”
接着她又热络地追问道：“那小伙子，最近你们纺织厂是不是在招人呀？”
招工这事厂里可是严格保密的，严厂长还专门开过会强调纪律。这位外面来的大婶怎么会知道？
陈志远故作轻松地反问道：“大婶，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啊？”
大婶以为没有这事，顿时急了：“不是说招人吗？我东西都准备好了！难道……是假的？”
陈志远迅速思考了一下，随即安抚道：“大婶，招不招人我真不清楚。不过你既然能知道，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
大婶闻言，面色顿时一喜。
陈志远将此事立刻汇报给郑书记，郑书记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当厂里公告栏贴出了一张“招录公示”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情了。
毕竟是70年代，工作岗位都是萝卜坑，厂内职工自己解决工作是常事，而且这次挑选职工家属也是有理有据，工人们都没有异议，所以很快职工家属就安排到生产线上。
一大早，杨芳君刚走近厂门口，就看见有十几个男男女女挤在大门前，她下意识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低头从人群边缘溜进去。
她猫着腰，侧身往里挤，眼看就要摸到门边了。突然，张大爷一眼认出她，急忙喊了一声：“杨主任！你怎么在这儿啊！”说着，他一把拽住杨芳君的胳膊，使劲往自己身后拉。
可已经来不及了。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炸开：“杨主任？她就是杨芳君！快别让她跑了！”
这时人群开始推推搡搡，有人甚至伸手想拽杨芳君的衣角。幸好张大爷死死挡在前头，胳膊抡得跟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总算连拉带扯地把人拽进了门卫室。
门闩“咔哒”一声落下，张大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擦着汗一边说道：“好家伙……这帮人属狗鼻子的？咋就把你给认出来了？”
杨芳君欲哭无泪：人家本来是不知道的，你嚎一嗓子，大家都知道了。
外头砸门声哐哐响，骂声噼里啪啦往屋里钻：
“杨芳君，你给我出来！”
“对！出来说清楚！”
“杨芳君你这个骗子！”
很快保卫科的人出来，情势也得到控制，杨芳君刚要出去，张大爷一把拦住她，摇了摇头：“外头人还没散净呢，你再等等。”
杨芳君抿嘴一笑，示意没事，刚准备开门，门外突然传来郑书记的声音：“都围在这儿像什么话！保卫科，将这些群众先移到保卫室去！”
紧接着，郑书记又敲了敲门卫室的门：“杨干事，出来吧，没事了。”
杨芳君很不爽的打开了门，郑书记看她一眼，语气平淡：“杨干事，今天的事你可得给那些群众一个交代啊。”
杨芳君眼神坚定地看着郑书记，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随后，当杨芳君和梁主席匆匆赶到保卫室的时候，郑书记和严厂长已经在里面了。那些刚刚被安抚了一些情绪的群众，一看到杨芳君进来，像是被点燃了怒火的导火索，又开始对她大声开骂。
保卫室里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指责和谩骂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严厂长皱着眉头，试图安抚：“同志们，静一静！有什么话好好说！这里是公共场合，不要喧哗！”
郑书记则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那些群众却越说越激动，一个个涨红了脸，指着杨芳君的鼻子破口大骂，说她丧良心，做人不地道，诅咒她不得好死，一定会有报应的。
“够了，都给我闭嘴！”杨芳君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可她的声音在这喧嚣的骂声中显得如此渺小，很快就被淹没。
“啪！”
杨芳君猛地把桌子上的搪瓷杯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清脆的破碎声在房间里回荡，她怒目圆睁，大声吼道：“他娘的，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怒吼终于起了作用，骂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杨芳君立刻抓住这个时机，提高音量说道：“我可以给你们交代，但如果你们再这么不冷静，咱们就去派出所交代，我杨芳君行得正，坐得端，派出所——没怕过！若你们想好好解决问题，咱们现在就去厂门口说清楚，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杨芳君有没有骗人！”
丢下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杨芳君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保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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