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张厂长分开后, 俞秘书就送杨芳君去了局里的招待所。
走过两条街,当拐进工业局招待所的那条路时。
“杨芳君同志。”
俞秘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芳君微微一愣,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俞秘书,什么事?”
俞秘书看着杨芳君,那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
“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问。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杨芳君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嗯……晚上的红烧肉有点咸,没有中午的好吃。”
话音落地,她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说的什么玩意儿!
死一般的安静……
俞秘书一字一顿地说道:
“杨芳君同志,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杨芳君心里叫苦不迭。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回话,但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俞秘书,”她硬着头皮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您这……问得太突然了,我这人嘴笨,一紧张就容易说胡话。您要真想听我说点什么,能不能给个方向?”
俞秘书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杨芳君同志,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
杨芳君是真的糊涂了,难道是在暗示她不要把他吃公款的事说出去。
这俞秘书莫不是真是个贪的?
“俞秘书,”杨芳君扯了个嘴角,打马虎眼道:“瞧我光顾着吃饭,忘记这次出来是为了考察的,都没好好记录厂里的信息。俞秘书您别见怪,我这人一碰到好吃的就犯迷糊。”
说完,杨芳君又恨不得抽自己一嘴,什么叫“一碰到好吃的就犯迷糊”?这不是越描越黑吗?
俞秘书盯着她,没说话,盯得杨芳君心里直发毛。
“杨芳君同志,你怕我?”
废话!但她不敢说。
“杨芳君同志,”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今晚张厂长问我市里会不会重新布局,你觉得,咱们市里会不会有什么调动?”
等了十几秒,杨芳君没有回答问题。
俞秘书再次开口,“那我换一个问法,杨芳君同志,你可想再升一个高度?”
“俞秘书,你倒底想说什么?”杨芳君眉头微皱。
俞秘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盏路灯下,那昏黄的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市里最近在酝酿一批领导干部调整,”俞秘书吐出一口烟雾,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这话说得委婉,但杨芳君是真的听懂了。所谓“酝酿”,就是已经在动了;所谓“调整”,就是有人要上,有人要下,有人要挪位置。这种时候,往往是暗流最汹涌、人心最浮动的时候。
俞秘书继续说道:“下面几个局的位置也会动。丁局长虽然五十多了,但他有想法。”
懂!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但跟她有什么关系?
俞秘书烟雾后面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烁着某种深邃的光,“到了丁局长这个位置,想再往上走一步,光靠熬资历、不出错,是不够的。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处的夜空收回来,落在杨芳君脸上。
“可目前,远远不够。”
杨芳君道:“我好像没有能帮上的。”
俞秘书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
“外贸。”他说,声音很轻,“省里现在最看重的是出口创汇。”
“俞秘书,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俞秘书点了点头。
杨芳君声音平稳,“这次谈话是丁局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俞秘书盯着她,“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
杨芳君挑眉,“我必须得知道,我是在替丁局做事,还是在替你俞秘书做事。因为这也影响到我的前途。”
俞秘书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在他指间袅袅升起。
“杨芳君同志,”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我跟你都是同一类人,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这么说,是俞秘书你自己的意思。”
杨芳君嗤笑,“那你呢?你的想法是什么?”
“东海县的刘县长会调去省里。”
“你想当县长?”
杨芳君非常惊讶,这个人志向不小啊。
“你就这么轻易的就说出口了?为什么是我?”杨芳君不解。
“因为我跟你是一类人。”
“我想你对我可能不了解。”
“我不需要很了解你,我只需要看你走过的路就够了。”
俞秘书往前踱了一步,“你从一个没背景的车间女工变成工会干事,我相信绝非靠的是运气,我看过你登报写的文章,你的政治觉悟很高,文笔也不错,这种底蕴绝非是一蹴而成的”
“然后你又在短短三个月时间里,给纺织厂搞出了相当好的业绩。虽然最后被人抢了功劳,但你没闹,没吵,没到处诉苦,转身就去了制衣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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