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芳君从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刚到家，就见马副厂长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着一碟瓜子，正跟杨妈聊着天。杨妈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像是在接待什么了不得的贵客。
听到动静，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小杨回来了？”马副厂长放下茶杯，朝她笑了笑。
马厂长？
杨芳君愣了一下，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马厂长，您是来找我的？”
杨妈立马站起身说道：“你这孩子下班去哪了，马厂长坐了有好一会儿了。”
“我也刚到。”马副厂长摆了摆手，“小杨，你先坐下，喝口水，喘口气。”
杨芳君确实渴了，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大口大口的喝起来。
杨妈站在一旁，看看女儿，又看看马副厂长，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没啥说的，于是她道：“芳君啊，我去烧菜，你陪马厂长坐一会。马厂长，您别急着走，今天我多做几个菜，您尝尝我的手艺。”说完也不等马副厂长客气，转身就进了厨房。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杨芳君问道：“马厂长，到底什么事？让您专门来我家一趟。”
“小杨，市百货公司采购科打电话过来了。”
马副厂长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说明天要来咱们厂看衣服。”
杨芳君点了点头，“好事啊！”
马副厂长道：“小杨，你今天不是去市里？是不是你又使了啥招？哎呀，我这不是怕拖你后腿，也怕明天来人，不知该如何应对，你人又不在，只好来你家找你了。”
杨芳君胸有成竹道：“马厂长，明天的事，您不用担心。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不用搞什么特殊。”
“那你明天就有你负责接待一下。”
杨芳君摇了摇头，“明天让赵康和前进接待吧，我就在办公室里等着。百货商店的人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在忙别的事。”
马副厂长蹙眉：“小杨，人家远道而来，你连面都不露，不太好吧？”
“马厂长，我去市百货公司，也是远道而来，他们可水都没给我喝，竟耍脸色给我看了。”
马副厂长想了想，是觉得自己有点软骨头了，道：“行，就照你说的做。不过——要是人家点名要见你，你得出来。”
“那是自然。”杨芳君笑了笑。
杨妈一直站在厨房门口，耳朵竖得老高，偷偷观望，见老领导站起身准备走，立马走出厨房，“马厂长，要走啦，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不了，”马副厂长摆了摆手，笑着朝杨妈点了点头，“家里给我烧了，不用麻烦了。”
杨妈客气道：“那您慢走啊，路上当心啊。”
马副厂长“哎”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芳君啊，”杨妈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以前是真不一样了。”
杨芳君转了个圈圈，俏皮问道：“哪儿不一样了？”
“领导派十足，刚才那个马厂长，跟你说话的时候，倒是你像个领导，他是个员工。”杨妈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芳君啊，你还是要谦虚一点。”
杨芳君：……
第二天一早，老江从市里出发，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到了东海县城。他拎着一个黑色的提包，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左右看了看。东海县城不大，街道窄，房子旧，但人不少，来来往往的，还挺热闹。他问了路，沿着主街往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东海制衣厂的大门口。
门卫室在右边，一扇小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
老江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我是市百货公司采购科的，姓江，跟你们厂约了今天来看衣服。”老江的语气自带骄傲，他干采购这么多年，去过的厂家，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又是倒茶又是递烟，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老头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本登记簿，从窗口递出来：“先登个记，姓名、单位、事由、时间，都写上。”
老江愣了一下。
登记？
他去过那么多厂子，从来都是一报名字就有人出来迎接，什么时候轮到他自己在门卫室登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头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接过登记簿，趴在窗台上，把信息填好，递回去。老头看了看，把登记簿收好，伸手朝里面一指：“办公楼在最里面，四楼，外贸科，找赵前进同志。”
老江皱眉，“不是杨芳君，杨科长吗？”
“那我不清楚。”说完，老头低头继续看报纸。
老江只好拎着提包，穿过厂区，往里走。
工人们穿着工装走来走去，偶尔有人朝他看一眼，但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出来迎接，没有人倒茶，没有人递烟，连个带路的人都没有。他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办公楼前。楼是四层的，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他上了四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找到挂着“外贸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开着。
“你好，我是市百货公司采购科的，姓江。”老江环视了一下办公室，“昨天跟你们厂联系过，今天来看看衣服。”
“江同志您好，我是赵前进。”赵前进从桌后站起来，伸手跟老江握了一下。
“杨科长不在吗？”老江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赵前进接过话茬，“杨科长出去了，她说了让我先接待您一下。”
“杨科长不在？那她什么时候回来？”老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来了，她就出去了。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赵前进解释道：“咱们科长又要管外贸单的事，又要管新衣服上柜的事，业务比较繁忙，不过她应该马上就会回来，要不我先带您去车间转转？”
老江没办法，只能点了点头，他回去还得写报告，不能把正事耽误了，“行，那先去车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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