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
陈浩从二班教室出来，站在走廊上。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自然地靠在墙边，目光投向隔壁三班的后门。
苏晓晓坐在窗边。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急着收拾东西离开，只是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物理课本摊开在桌上，翻到下午刚讲过的简谐运动那一页，但笔尖停在一旁的空白处，整整一节课都没有移动过。
她就那样坐着，背脊挺得很直，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少了。几个女生从陈浩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三班教室。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加快脚步离开了。
陈浩的手指在裤兜里微微收紧。他想推门进去，想走到她座位旁，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但脚下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开那一步。
他站了大约两分钟，看着那个始终低垂的背影，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教室里，林晚收拾好书本，走到苏晓晓座位旁。
“晓晓，去食堂吗？”
苏晓晓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空，像是焦距没有完全对上。她顿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今天没什么胃口。你去吧。”
林晚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林晚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她走下楼，穿过教学楼大厅。
大约二十分钟后，林晚回到教室。教室里只剩下苏晓晓一个人。目光落在窗外某处。那个姿势和林晚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这二十分钟对她来说只是一瞬间。
林晚走到她座位旁，把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放在桌角。
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透过塑料，能看见里面那个圆面包松软的质地，和牛奶盒棱角分明的轮廓。
“饿的时候再吃。”她说。
苏晓晓看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碰，又缩了回去。最终她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把塑料袋往桌角更靠里的位置挪了挪，让它在桌面上占据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既不显眼，也不会被不小心碰掉。
“嗯。”她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林晚回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上午没做完的数学题。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下午的课平淡无奇。英语课讲阅读理解，数学课讲立体几何，化学课讲化学反应速率。每节课苏晓晓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低头，沉默，笔尖很少接触纸张。
放学铃响起时，林晚正在整理书包。她抬眼看去，苏晓晓已经背好书包，朝教室门口走去。
不是走，几乎是冲出去的。她的脚步很快，马尾在脑后甩动。她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响，嗒嗒嗒，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下的喧闹中。
林晚没有追。她背着书包慢慢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大厅，走出校门。
街道上很热闹。放学时分，学生成群结队地走出来。走到公交站台时，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晓晓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电子音规律而空洞，在耳边持续响着。
第七声时，电话接通了。
没有“喂”，没有问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你在哪？”林晚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路上。”苏晓晓的声音很轻。
“一个人？”
“……嗯。”
“注意安全。”林晚说。
更长的沉默。呼吸声均匀而轻。
“我知道。”苏晓晓说。
电话挂断。忙音响了几下，林晚收起手机，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条街上，苏晓晓正戴着耳机慢慢走着。她让司机在第三个路口停车，然后一个人沿着不熟悉的路闲逛。
音乐开得很大，大到能盖过一切。她走过一家家店铺，橱窗里的商品在傍晚光线里模糊不清。走到街心公园时，她在长椅上坐下。
黄昏的光线很柔和。她摘下一边耳机，让外界的声音流进来一些——风声，车声，远处小孩的笑声。
手机震动。林晚的短信：“到家说一声。”
苏晓晓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按亮，打下两个字：“嗯。”
发送。
然后她重新戴上耳机，把音乐声调得更大。鼓点敲击着耳膜，盖过了一切。她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天渐渐黑了。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小孩被家长叫回家，笑声渐渐远去。风有些凉，吹起地上的落叶。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老王打来的。
“小姐，需要我去接您吗？天已经黑了。”
“不用。”苏晓晓说，“我这就回去。”
她走出公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而此刻的林晚，已经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物理作业摊开着，第一道题还空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没有去看手机屏幕是否亮起，也没有去确认是否有新消息。她知道苏晓晓会安全到家，就像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有些事不需要确认，只需要等待。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步骤清晰，逻辑严谨，像一道有标准解法的数学题。
但生活不是数学题。有些人不是公式。
林晚写完那道题，放下笔。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想起苏晓晓低头的样子，想起那个放在桌角始终没有打开的塑料袋，想起电话里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知道”。
然后她翻开下一页，继续写下一道题。
有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日子要继续过。就像这道题解不出来，就先解下一道。总有一道能解出来。
至少，她是这么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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