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彪毕竟是汉室老臣，四世三公，名望极高。如今落到这般地步，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地求饶，只为保全家人，任谁看了都会有几分恻隐之心。
更何况，曹昂自幼受儒家教诲，仁厚二字刻在骨子里。他跟着曹操南征北战，见过尸山血海，可面对这种阶下囚的哀求，依旧会有片刻的动摇。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的姜维、邓艾、钟会三人，也都没有说话。
三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曹昂身上，神色平静，却都在暗自观察。
他们在等。
等曹昂做出选择。
这不仅是对杨彪家眷的处置，更是对他们未来主公的一次考校。
韩明将他们推荐给曹昂，说曹昂仁厚稳重，有明君之姿。可他们心里清楚，仁厚是好事，但妇人之仁，便是取祸之道。身处乱世，执掌权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杨彪谋反，证据确凿。若是因为几句哀求就放过其家人，那将来人人都敢谋反，反正败了也能保全家人，谁还会怕？
可若是曹昂毫不犹豫地下令斩草除根，又未免太过狠辣，刻薄寡恩，也未必是值得追随的明主。
三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等着曹昂给出答案。
空气仿佛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杨彪，屏住呼吸，满怀期待地看着曹昂。
站着的三员小将，目光沉静，暗自揣度。
曹昂沉默了许久。
久到杨彪的眼神从期待慢慢变成忐忑，久到旁边的曹军士兵都有些不安起来。
终于，曹昂动了。
他微微俯身，看着地上的杨彪，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冰一样冷。
“杨公。”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您熟读史书，应该知道一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杨彪耳边。
杨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他怔怔地看着曹昂，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斩草除根……
原来，连一丝余地都没有。
他以为对方是个仁厚的少年，或许会心软。可他忘了，这是曹操的儿子。虎父无犬子，曹子修又怎么会是优柔寡断的庸人？
姜维、邓艾、钟会三人，听到这句话，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有仁心，却不优柔；有善意，却不手软。
该狠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
这才是能成大事的雄主，这才是值得他们终身相随的主公。
三人相视而笑，微微颔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跑了过来，单膝跪地，朗声禀报：“公子！后院急报！有两员贼将负隅顽抗，身手极为了得，已经打伤了咱们几十个弟兄，兄弟们冲了几次都没冲下来！”
“哦？”
曹昂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两千府兵都溃散了，居然还有人能顽抗？
李典与乐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乐进当即抱拳道：“公子，末将二人去看看。区区两个残兵败将，还能翻了天不成？”
说着，两人便要往后院去。
“等等。”
曹昂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思忖片刻，目光落在姜维、邓艾、钟会三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两位将军暂且留步。这等小事，就不劳烦二位将军了。伯约、士载、士季，你们三个随我去后院看看。”
李典和乐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相视一笑，退了回去。
公子这是要给三个年轻人历练的机会啊。
“喏。”
姜维三人齐齐拱手应下，跟在曹昂身后，朝着后院走去。
杨府后院，本是一处演武场。
此刻，演武场上围满了曹军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却没人敢轻易上前。场中央，两员小将背靠背站着，一人手持大刀，一人手持长枪，周围倒着十几个曹军士兵，个个呻吟不止，却都没有性命之忧。
使刀的那员小将，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如黑炭，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手中一口六十斤重的泼风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风呼啸，靠近者无不被一刀震退，轻则手臂发麻，重则刀脱手骨折。正是王双。
使枪的那员小将，中等身材，面容坚毅，眼神沉稳。手中一杆铁枪使得密不透风，攻守兼备，每一次出枪都精准地挑在曹军兵器的薄弱处，枪尖点到即止，只伤皮肉，不刺要害。正是郝昭。
两人背靠背，一个主攻，一个主守，配合得极为默契。曹军冲上去一波又一波，都被两人打了回来，地上躺了一片伤兵，却愣是没一个人死在他们手里。
“弟兄们，一起上！我就不信他俩是铁打的！”
一名曹军屯长大吼一声，带着人又冲了上去。
王双暴喝一声，大刀横扫而出，“铛铛铛”几声脆响，好几杆长矛直接被磕飞。他手腕一翻，刀背狠狠砸在那屯长肩头，只听“咔嚓”一声，肩骨碎裂，那屯长惨叫着飞了出去。
郝昭则枪尖颤动，如梨花绽放，几枪点出，冲上来的士兵纷纷手腕中枪，兵器落地。
两人出手极有分寸，全都是打在四肢、肩头这些不致命的地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能让人失去战斗力，却绝无性命之忧。
曹昂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旁边的钟会挑眉道：“公子看出什么了？”
“这两人，根本不是拼死顽抗。”曹昂笑着摇了摇头，“若是真要拼命，地上躺的就不是伤兵，而是尸体了。你看他们出手，刀背砸人，枪尖点腕，招招留手，只伤不杀。”
“这哪里是负隅顽抗，这是……有意投效，又拉不下脸，想先露两手本事，待价而沽啊。”
姜维闻言，目光再看向场中，顿时了然，点头道：“公子慧眼。这二人确实留了手，否则以这等身手，咱们的士兵根本近不了身，早就死伤惨重了。”
邓艾也沉声道：“使刀的力大无穷，是个猛将胚子；使枪的沉稳缜密，攻守兼备，是个良将之才。收在麾下，都是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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