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玖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神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曲房边,拿起记事板,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到。那套从陆川那里继承来的电子签到系统,依旧沉默,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但她毫不在意。她将掌心贴在温热的曲池边沿的泥土地上,闭上眼,静静地感受了片刻。
忽然,她睁开眼,转身对身后那群刚刚结束一天学习的年轻学员们说道:“今晚,所有人,不回宿舍了。把铺盖搬来,都睡在曲坊里。”
学员们一片哗然。
“啊?睡这里?”
“玖姐,这里又潮又热,还有股酸味……”
沈玖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淡淡地说道:“就枕着这些麦子和高粱睡。什么时候,你们在梦里,也能闻到它们的呼吸了,你们才算真正入了门。”
……
青禾村数据中心,陆川的眼睛像网一样,捕捉着屏幕上每一丝微小的变动。
“嘀嘀——”
一道异常警报,打破了机房的宁静。
“怎么回事?”助手连忙凑过来。
“你看这里。”陆川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地理信息图。图上,代表土壤有机物荧光蛋白浓度的色块,正在以青禾村的酿酒工坊为中心,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荧光蛋白浓度在持续上升,这很正常,工坊周边有机物丰富。”助手分析道。
“不正常。”陆川的眉头紧紧皱起,“你看它的分布形态。这不是自然渗透或者风力扩散。它……它像水波纹,一圈一圈,有规律地向外扩散。这不像化学反应,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规律性地‘震动’着这片土地。”
当夜,陆川没有通知任何人。他背着一台高精度红外热成像仪和震动传感器,悄悄潜入了工坊附近的山坡上。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他将镜头对准了那间透出微弱灯光的曲坊。学员们应该已经睡下了。
当红外成像在屏幕上清晰起来时,陆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屏幕上,十七个散发着温热红光的人形轮廓,安静地躺在曲坊的地面上。但诡异的是,她们胸口的起伏,那代表着呼吸的明暗变化,竟然是……完全同步的!
就好像,不是十七个人在各自呼吸,而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在进行一次沉稳而悠长的吐纳。
他将震动传感器的数据调出来,与呼吸频率进行比对。
每一次集体呼气,传感器上就记录到一次极其轻微、但频率恒定的地面震动。那震动,从工坊的地下传出,如同心跳,向着四面八方的大地,传递开去。
陆川猛然间明白了沈玖那道看似荒唐的命令。
“她们……”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她们在梦里……集体踩曲。”
第二天清晨,工坊的酿酒师傅老张,像见了鬼一样冲到沈玖面前,手里捧着一小撮刚刚开始发酵的酒曲,激动得满脸通红。
“大小姐!神了!真的神了!”他把酒曲凑到沈玖面前,“您闻闻!这香气!还有这温度!才一个晚上,发酵速度……起码比我们最快的记录,还要快上三成!这些曲,就跟活过来了一样,自己卯着劲儿地长啊!”
……
邻县,林河县。
周先生带着他的口述史采集团队,在这里举办第一场“民间记忆分享会”。可开场不到十分钟,就被当地非遗办的一位副主任给拦下了。
“周先生是吧?”副主任姓王,四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一身笔挺的西装,言语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我们很欣赏你们的热情。但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认定,是有着一套严谨、科学的流程的。不是随便找几个老人,讲讲故事,就能算数的。你们拿什么证明,你们采集的这些所谓的‘失传技艺’,是真的?”
王主任拍了拍手边一摞厚厚的申报材料:“这些,才是正统。每一个字,都经过专家考证,盖了章的。”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阵窃窃私语。周先生团队里的几个年轻人都有些愤愤不平,想要争辩,却被周先生用眼神制止了。
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王主任说得对,严谨是应该的。”
他转身,从包里,取出了阿娟寄来的那块陶范。
“我这里,恰好有个小玩意儿。”他对着台下闻讯赶来的几十位当地老人说道,“哪位老人家,愿意上来,闭着眼睛,摸一摸它?”
王主任嗤笑一声,抱起手臂,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被孙女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台。她依言闭上眼睛,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轻轻地覆在了陶范上。
仅仅是触碰的瞬间,老婆婆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她的嘴唇哆嗦着,一段早已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酿酒歌谣,断断续续地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日头偏西啊,娘叫我……把曲踩。一脚轻,一脚重,踩出个……女儿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