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别说找到“绝户酒”,就连青禾村本身,都将不再属于村民。
时间,已经不站在他们这边了。
陆川的脑子飞速转动。必须加快进度,必须在丰禾集团的合同正式签署之前,让“绝户酒”和《女曲录》重见天日,成为无可辩驳的核心物证!
他回到临时住所,彻夜未眠。天亮时,一份新鲜出炉的《青禾戏台地质勘测简报》摆在了村委会的桌上。报告中,陆川用专业术语和详实数据,“论证”了旧戏台东南角地基存在严重的水土流失,有潜在的塌陷风险。
“必须马上加固!”陆川指着报告上用红色标注的区域,对村主任和几位族老说得斩钉截铁,“否则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权威”的勘测报告,成功地唬住了所有人。没什么比安全更重要,尤其是这戏台还是大家集资修的。村委会当即拍板,调整施工方案,优先对东南角进行地基开挖加固。
一个完美的借口,就此形成。
施工进行到第三天下午,负责清理石柱基座的许伯,忽然感觉指尖触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砖石。他拨开浮土,一块刻着繁复菱形花纹的青砖露了出来。
阳光下,那菱形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
许伯的身体猛地一震,一个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如闪电般划过脑海。那是他还是个给书院老先生当学徒的少年时,听师父酒后念叨过的一句谶语:“菱花为记,青砖封坛;阴阳两隔,女魂守酒。”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顾不上满手的泥土,跌跌撞撞地跑去找沈玖。
“丫头!找到了!菱花砖!”
当晚,月黑风高。
沈玖、陆川、阿娟,还有许伯和老林叔,几人借着巡视工地的名义,悄然来到了戏台下。白天的喧嚣散尽,只剩下风吹过木梁的呜咽声。
在许伯的指引下,他们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块菱花青砖。砖下,是夯实的泥土。没有工具,他们就用手,一点一点地将泥土刨开。
泥土很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的腐朽气味。当指尖触碰到一个粗糙而坚硬的弧面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只裹着厚厚麻布的粗陶酒坛。
陆川和许伯合力,才将它完整地从土坑中抱了出来。坛身布满了岁月的斑驳,封口的泥早已干裂,但依然能看到上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
阿娟用衣袖轻轻擦去泥污,凑着手电筒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同命姊妹盟,酒存名不留——戊申秋。”
戊申年……阿娟的心颤抖了一下,那是清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
一百多年前的誓言,跨越了一个多世纪的时光,静静地躺在她们面前。
阿娟的手有些发抖,她看向沈玖,后者对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慢慢揭开了早已松动的坛盖。
没有想象中的酒液涌出。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酒香、泥土香和陈腐木香的复杂气味,扑鼻而来。这并非普通白酒的浓香或酱香,而是一种沉郁、厚重,带着药草气息的独特香型,仿佛封存了无尽的岁月与心事。
坛口不大,里面黑乎乎的。陆川打开强光手电照进去,发现坛底的酒液早已挥发殆尽,只剩下一些深褐色的黏稠沉淀物。而在那沉淀物之上,压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取出,打开层层油布,里面是一本被酒液浸透、已经烂成一团的册子。
众人心中一沉。
接下来的几天,沈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本烂成纸浆的册子。她用最原始、也最稳妥的方法,将它一页页分离,用吸水纸吸干,再用重物压平晾晒。
终于,在第四天清晨,这本承载了百年秘辛的册子,显露出了它的真容。
封面上,是四个用秀丽小楷写就的字:《青禾女曲录》。
翻开内页,一个个名字,一段段血泪交织的命运,赫然在目。从清末到民国,三十八位女性酿酒曲师的名字、她们擅长的制曲技艺、她们的人生遭遇,被一一记录在册。
“林氏三娘,善制高温包包曲,其曲香烈,入酒则醇厚绵长。因未婚先孕,被沉塘。”
“张氏,寡居,精通中草药入曲,能酿百草酒。族老指其不守妇道,与药商有染,驱逐出村,不知所踪。”
……
一页页翻过,阿娟的眼泪早已止不住。这些被族谱除名、被历史遗忘的女性,她们的才华、她们的苦难,都浓缩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
在册子的最后一页,竟然附着一张图,画的正是那遗失已久的,“麦田秋”原始配方图!图旁,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注解,字字泣血:
“男传其形,女传其神。真味在心,不在谱。”
原来如此!青禾酿酒真正的核心,并非那些可以量化的步骤,而是代代女性在压抑与苦难中,倾注于酒曲中的情感与精神!这才是“麦田秋”真正的灵魂!
沈玖捧着这本重如千钧的《女曲录》,久久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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