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名夜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青禾村村民的心里亮了三天三夜。
那温柔而坚定的光,仿佛驱散了笼罩在山谷间百年的阴霾,让每个人走在路上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然而,山谷外的世界,风暴正在酝酿。
归名夜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雾气还锁着山腰,一辆印着“县农业局”字样的车,碾着湿漉漉的石子路,停在了共耕社的院子外。
来人是农业局的一位副局长,姓张,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手里却拿着一份滚烫的文件。
“小沈啊,恭喜你们,你们的‘麦田秋’项目,引起了市里高度重视。”张局长一落座,就开门见山,语气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沈玖给他倒了杯新出的麦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古井里的水,不起波澜。
张局长显然不习惯这种沉默的对视,他清了清嗓子,将文件推到沈玖面前:“这是丰禾集团向市农投平台提交的正式方案,《青禾传统酿造技艺数字化保护与产业化开发方案》。”
方案的封面用的是高级铜版纸,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丰禾集团计划出资五千万,一次性买断‘麦田秋’品牌所有权,以及相关的酿造技艺。”张局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们承诺,会‘原址保留部分展示性作坊’,进行旅游开发。这对青禾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沈玖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她只是抬起眼,轻声问道:“张局长,什么叫‘买断’?”
张局长的笑容僵了一下:“就是……品牌归他们所有,技术由他们开发,以后青禾村的村民,可以优先被聘为酿酒工人,拿工资,旱涝保收。”
“那她们的名字呢?”沈玖又问。
“什么名字?”
“归名夜,点亮的那一百盏灯,那一百个名字,怎么‘买断’?”沈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对方话语里的空洞。
张局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小沈,你要明白,这是商业行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一种文化资产。资产,就是可以被估值,被交易的。”
好一个“文化资产”。
沈玖心中冷笑。资本的镰刀,从不因为你的故事动人就变得迟钝。他们退却,只是为了换一把更锋利的刀。
她没有再和张局长争辩,只是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崭新的蓝色封皮小册子,翻到了某一页。
“《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第十条。”她的指尖点在白纸黑字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集体所有的代表性项目,其所有权或者使用权的转让、许可,应当经该集体成员同意,并报批准该代表性项目的文化主管部门备案。”
“我们共耕社,全体成员,不同意。”
张局长没想到她会直接拿出法律条文,一时语塞。他收起那份方案,站起身,脸色铁青:“沈玖,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市里重点关注的项目,你个人不同意,能代表谁?你能挡得住发展的滚滚车轮吗?”
沈玖没有回答,只是送他到门口。
看着那辆车带着一溜烟尘消失在山路上,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对方放弃了强攻,转而试图从体制的顶层釜底抽薪。
她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把“根”扎得更深。
当晚,共耕社的议事堂灯火通明。
所有核心女性成员都到齐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凝重。阿娟坐在沈玖身边,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沈玖将白天的文件和自己的应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家。
“他们想把我们的‘麦田秋’,变成一个可以打包卖掉的空壳子。”沈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想把我们,从传承人,变成给他们打工的工人。”
“凭什么!”一个年轻的姑娘“噌”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怒气,“这酒是我们一捧一捧粮食、一滴一滴汗酿出来的!”
“就是!祖宗的名字刚找回来,他们就想抢走!”
议论声四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慨与不安。
沈玖抬手,轻轻下压,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冷静地说,“他们有文件,有资本,有体制的通道。我们有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一张张焦灼的脸。
“我们有我们自己。”
“从今天起,我们启动‘血脉认证+技艺确权’。”沈玖的声音掷地有声,“凡是参与过一个完整酿酒周期,从踩曲、润粮、蒸煮、摊晾、入窖发酵,到最终蒸馏取酒,完整掌握核心工序的姐妹,都可以申请成为‘麦田秋’的法定传承人。”
她看向阿娟:“阿娟,这件事交给你。连夜设计一个电子申报系统,要嵌入人脸识别,还要关联上我们之前的工时记录区块链。我要让每一个传承人的资格,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经得起任何法律和历史的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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