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沈玖面前,缓缓打开油布,露出了那本《沈氏旁支残谱》。
“丫头,这是我爹传下来的……”老林叔的声音哽咽了,“他说,族谱是给男人写的,女人的功劳,写了也是白写,入了册也上不了祠堂,不如烧了干净。可我……我一直没舍得烧。”
他的手指,在残谱中摸索着,最终,翻出了一页。那页纸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清秀,笑容明亮,正是年轻时的沈云娥。
照片背面,是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已经晕开的字迹:“能识曲、会酿酒、持家有道,惜不得入正册。”
老林叔老泪纵横:“今天……我不烧了。该记下的,就得记下!”
沈玖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照片。照片上奶奶的笑容,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与她对视。
她将照片高高举起,面向所有人。
“从今天起,青禾村谁说了算,由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用我们的贡献来定!”
她转身,将照片交给阿娟:“把它扫描下来,放在《新谱》的首页!”
书院旧址的改造工程,即日启动。
许伯自告奋勇,揽下了最重要的活儿。他提议,在书院仅存的一面石墙上,设立“记忆墙”,将《新谱》上最重要的条目,用锤子和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上去。
他要亲手执锤。
第一块被凿刻的石板,留给了沈云娥。名字下方,镌刻的不是生卒年月,而是当年那本抚恤账册上的原文节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历史的骨缝里,重新迸发出的光。
施工那天,日头很毒。
几个曾因“红漆刻名”一事与沈玖有过争执的中年妇女,默默地拎着茶壶和水碗,走到了工地。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水递给挥汗如雨的许伯和工匠们。
其中一个女人,犹豫了许久,才拉住阿娟的衣角,低声问:“阿娟……我娘,我娘当年也酿过酒,手艺好得很……能不能,也给她报个名?”
阿娟看着她布满希冀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眼圈一红,别过头去,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她叫……王秀莲。”
这天夜里,喧嚣散尽,月华如水。
沈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九娘共耕田”的中心。她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温热的土地上,将手掌轻轻贴紧地面。
地底深处,那熟悉的震颤如约而至。
节奏温和而坚定,像一颗沉睡了百年的心脏,重新开始有力的搏动。
她从怀里拿出《青禾新谱》的打印稿,借着月光,一页页翻过。她轻声念出今天新增的那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关联着一段或长或短的事迹,一段被看见、被承认的贡献。
“王秀莲,擅制高温大曲,曲香浓郁,层次分明……”
“李家小女,未满月,九娘共耕田守护人……”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她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的沉默之后,脚下的土地,突然回应了她。
不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试探性的震颤。
这一次,从三个不同的阴脉眼中,同时传来了一段清晰、完整、强劲有力的节拍!
咚……咚咚……咚!
那正是《踩梦》秘法中,起式部分的鼓点!清晰如擂鼓,雄浑如心跳!
沈玖猛地抬头,望向璀璨的星空。
就在那一刹那,一道璀璨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了静谧的夜幕,精准地落在“沈云娥星”的附近,短暂地亮了一下,仿佛一颗温柔的泪滴。
她笑了。
那笑意,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脚下的大地,又像是说给天上的星辰。
“听见了吗?”
“这一次写的,是我们自己的故事。”
远处,新立的石碑在月色中静静伫立,新凿的刻痕泛着温润的光泽。一行小字在碑脚若隐若现:此地埋藏百年沉默,非为宝藏,乃记尊严。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从村口的小路上匆匆走来。他们看到田埂上的沈玖,脚步一顿,其中一人焦急地开口。
“沈玖,我们……我们走了。”
是那两个“农业顾问”,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羞愧和不安。
“我们只是打工的,没办法……可你们,”其中一人看向那片在夜风中起伏的麦浪,和远处那面新立的石碑,声音艰涩,“你们……是真的在守东西。”
说完,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没入了黑暗。
沈玖静静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突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川发来的一条消息。
“他们走了。家人,是最后的软肋。”
沈玖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住,正要回复,另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小姐,你好。我是丰禾科技的法务代表,我们老板想和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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