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的指尖,停留在泛黄的记录纸上。
这些天,她将“她说过”行动中收集到的所有口述录音,逐字逐句地誊抄下来。那些破碎的、断续的、夹杂着方言与叹息的句子,在她的笔下,渐渐汇成一条记忆的河流。
河水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反复出现。
“……那个哑丫头,怪可怜的,总是在曲房外头转悠。”
“她不会说话,但手巧得很,那会儿我们偷偷酿酒,她还用手比划着,告诉我们发酵要多少天。”
“死的时候,好像还不到二十岁……”
哑丫头。
又是这个称呼。
阿娟的心头掠过一丝烦躁。她翻遍了青禾书院存留的所有碑文拓片、账册副本、族中档案,这个“哑丫头”,就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没有姓名,没有来处,更没有归途。
她不信。
一个在如此多位老人口中都留下印记的人,怎么可能在纸上毫无痕迹?
阿娟合上本子,起身走向村南。老林叔的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
老人正坐在门槛上,用一柄小刀,慢悠悠地削着一根竹条。见阿娟走近,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林叔。”阿娟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老林叔手里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村里的人,你如今不比我认得少。”
“她没有名字,”阿娟蹲下身,将记录本递到老人面前,指着那几段描述,“村里的老人都叫她,哑丫头。”
空气瞬间凝固。
老林叔脸上的皱纹,仿佛一下子深刻了许多。他盯着那几个字,久久没有说话,只有握着小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他没有看阿娟,而是缓缓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一层,两层,三层。
油纸剥开,里面是一张相片复印件。已经严重褪色,边缘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
那是一张工牌的样式。
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名字那一栏,更是被一团浓重的墨迹彻底涂抹,像是要将那个人的存在,从世上彻底抹去。
只有编号栏里,一个用朱砂笔写下的“柒”字,依旧顽固地刺着人的眼睛。
“这是当年曲娘组‘记律人’的凭证。”老林叔的声音低沉沙哑,“管着酿酒的节拍,是天大的差事。整个青禾村,只有七位曲娘组长才有。”
阿娟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来了!在整理那份残缺的曲娘组长名录时,七位组长,六位都有名有姓,唯有第七位,姓氏名谁,一片空白!
记律人……柒。
哑女。
三个身份,在阿娟的脑海里轰然合一。
原来,她不是没有名字。是她的名字,连同她的声音一起,被人夺走了。
沈玖拿到那张复印件时,已是深夜。
她没有去打扰老林叔,只是从阿娟颤抖的叙述中,拼凑出了那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记律人……”沈玖摩挲着复印件上那个焦黑的“柒”字,一股冷意顺着指尖蔓延。
在酿酒工艺中,控制节奏,就是控制一切。控制温度,控制湿度,控制菌群的生灭。这个岗位,是整个酿造流程的心脏。
这样一个核心人物,为何会被抹去一切痕迹?
沈玖没有耽搁,立刻调出了青禾集团数据库中,关于青禾书院的所有历史档案。她输入了一个关键词:《工料支销录》。
这是一本流水账,记录着数百年来书院每一笔细碎的开销。油盐酱醋,笔墨纸张,浩如烟海。
沈玖直接将搜索范围,限定在与“敲槌计时”相关的条目上。
一行行记录飞速划过屏幕。
终于,她的目光定格。
【光绪三年,二月初九,付哑婢油烛钱三十文。】
【光绪三年,二月十九,付哑婢油烛钱三十文。】
【光绪三年,二月廿九,付哑婢油烛钱三十文。】
……
【光绪十一年,八月初九,付哑婢油烛钱三十文。】
【光绪十一年,八月十九,付哑婢油烛钱三十文。】
【光绪十一年,八月廿九,付哑婢油烛钱三十文。】
记录,从光绪三年,持续到光绪十一年,整整八年,从未中断。
而付款的日期,每月固定在初九、十九、廿九。这三个日子,正是浓香型白酒酿造工艺中,窖池进行翻醅、配料、上甑蒸馏的关键节点!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子,却是整个酿酒节律的无冕之王。她用沉默,掌控着青禾村最核心的秘密。
沈玖关掉电脑,心中的迷雾被彻底撕开。她需要证据,需要找到哑女留下的东西。
第二天,一则消息在麦语馆的公告栏贴出。
“为追溯青禾村非物质文化传承脉络,麦语馆将于三日后举办‘无声之声’主题展览,现面向全村征集与‘非语言传承’相关的各类老物件。如:手势图谱、结绳记事、特殊工具等。凡入选者,均有重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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