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栖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许在大家的认知里,她依旧是那个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存在。
她像一台性能强大到令人发指的超级计算机,冷静地处理着何雨婷抛过来的海量的碎片化信息,精准地为江见想和张牧寒的论点提供着最坚实的理论支撑。更恐怖的是,她几乎预判了对方所有可能的攻击路径。从立论到质询再到自由辩的每一个环节,她都用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逻辑推演,构建了一个堪称天罗地网的防守体系。
她是智仁辩论社那道最坚固的叹息之墙,是所有人心里那个永远也不会出错的AI。
没有人知道。
这台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机器,正在一点点地走向崩溃的边缘。
那个辩题像一个被无意中念出的古老咒语,一点点地解开了她内心深处那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锁。
“为了他人活成一种人设,是/不是可悲的。”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根淬了毒的钢针,日日夜夜在她那早已结痂的伤口上反复穿刺。
她在分析对手的每一个论点时,都像在审视过去的自己。
——“为了迎合他人的期待,我们压抑了自己的天性,戴上了虚伪的面具,这难道不可悲吗?”
——“当人设崩塌的那一刻,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他人的信任,更是我们自己的尊严,这难道不可悲吗?”
——“活在一个人设里,就像活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我们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早已失去了飞翔的自由,这难道不可悲吗?”
那一个个充满了煽动性的、诛心的质问,像一把把最锋利的锤子,重重地砸在她那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她的任务是找到这些论述的逻辑漏洞。
然而她找到的,却是自己那早已被尘封的不堪的回忆。
“完美小孩”……
“恐惧”……
“枷锁”……
那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像一道道惊雷,轰然劈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那被她刻意遗忘了许久的黑暗潮水,瞬间就汹涌而至,将她整个人都彻底淹没。
活动室里那激烈的讨论声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的耳边只剩下那来自童年的永无休止的争吵声。
“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我在外面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不体谅你?我为了这个家辞掉了工作!我为了孩子放弃了所有!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够了!别拿孩子说事!要不是因为她,我们早就……”
那刺耳的、充满了怨怼的声音像一把最钝的锯子,在她的心上来回拉扯。
她想哭,想大声地尖叫,想让他们不要再吵了。
可是她不敢。
她只能安安静静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什么也听不见。
她学会了不哭不闹。
学会了考第一名、拿最多的奖状,去换取他们那短暂的和平与笑脸。
她学会了将所有的需求与情绪都深深地埋藏起来,活成了一个懂事的、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完美小孩”。
那是她唯一的生存之道。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却忘了。
那个躲在“完美”人设背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从来就没有长大过。
“栖辰?栖辰?你想什么呢?”
一只温暖的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是何雨婷。
她那充满了担忧的清脆声音像一道光,将单栖辰从那冰冷的窒息的回忆里猛地拉了出来。
“我……没事。”
单栖辰猛地回过神,那声音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颤抖。
她的胸口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地压着,闷得她喘不过气。
那熟悉的冰冷的窒息感又一次席卷了她的全身。
“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帮我和学姐学长说一声吧。”
她几乎落荒而逃。
她丢下一脸错愕的何雨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洗手间。
今天的金陵依旧阴雨绵绵,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在脸上。
那刺骨的凉意却丝毫无法浇灭她心中那熊熊燃烧的恐慌与无助。
那双总是平静的漂亮眼睛,此刻却写满了一种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巨大悲伤。
这是谁?
是那个在辩论场上冷静理性的单栖辰?
还是那个在电脑前无所不能的技术宅?
不。
都不是。
这个眼神空洞的、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人。
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一个从小就在为他人活成一种人设的可悲的小丑。
这个认知像一记最沉的重拳,狠狠地击碎了她那早已不堪一击的最后一道防线。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不能再待在活动室。
她需要逃离。
现在,立刻,马上。
单栖辰像一个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向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一步一步地麻木地朝着女生宿舍楼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虚浮而不真实。
那熟悉的校园,那喧闹的充满了青春气息的人群,在这一刻都变得像一部与她无关的默片。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她只是像一个迷了路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校园里游荡着。
那瘦削单薄的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单与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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