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西什库那瓶沉甸甸、红黑驳杂的“冲突与愚忠”魄,王掌柜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像是压了块浸透血泪的破棉絮,喘气都不顺当。他离了那教堂废墟,沿着舆图指引,往景山方向去。越走,地势似乎略有升高,周遭的破败景象里,偶尔能瞥见些皇家苑囿的残迹——断裂的汉白玉栏杆,倾颓的琉璃瓦当,枯死扭曲的奇花异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扑扑的衰败之气。
掏出“烛照”镜照去,只见景山方位,舆图上那棵歪脖子树的标记处,盘踞着一团极其凝重、颜色深紫近黑的怨戾之气。那气息不似砖塔胡同的冤魂那般杂乱汹涌,也不似西什库兵魂那样狂暴冲突,而是一种高度浓缩的、冰冷的、带着极致不甘与自我毁灭意味的恨意。旁边小字标注:“恨(天道)之魄”。
王掌柜心里打了个突。这位亡国之君的恨,怕是最难化解的一种。
及至山脚下,雾气似乎更浓了,将那并不甚高的景山笼罩得影影绰绰。山路石阶早已破碎不堪,他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爬上一处平台。这里视野稍开阔,可以望见“下北平”那倒悬的八臂哪吒城模糊的轮廓,和永恒暗红低垂的天幕,更添压抑。
平台之上,一片枯死的、枝干扭曲如鬼爪的树林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那树形态怪异,一截粗大的横枝突兀地伸出,枝干虬结,在晦暗天光下,果真像极了人绝望自缢时伸直的脖颈。树下,散落着几块风化严重的石座,隐约能看出曾是凤辇停放之处。
而就在那根着名的“歪脖子”横枝下,一个穿着破烂明黄色龙袍、披头散发的男子魂魄,正背对着王掌柜,仰头望着那横枝,一动不动。他身形虚幻,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与沉重,仿佛整个明朝最后的重量,都压在了他那单薄的魂影上。周遭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凝固,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绝望与恨意。
王掌柜屏住呼吸,轻轻走上前,在距离那魂影数步之外停下,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敬畏:“陛下……小民王利发,冒昧惊扰。”
那魂影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清癯而苍白的面容,眼窝深陷,胡须凌乱,虽呈鬼相,却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帝王威仪,只是这威仪如今已被无尽的疲惫、怨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所取代。他的目光落在王掌柜身上,冰冷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
“汝是何人?”崇祯帝的魂魄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言语,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寒意,“亦是来看朕笑话的么?看这亡国之君,如何悬梁自尽,如何丢了祖宗江山?!”
话语中的恨意与自嘲,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王掌柜心头一凛。他连忙躬身更低:“小民不敢。小民只是个茶馆掌柜,偶然至此,绝无轻慢陛下之意。”
“茶馆掌柜?”崇祯帝的魂魄似乎略微一怔,旋即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呵……市井小民……也好,也罢。总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临危却作鸟兽散的衮衮诸公,要实在些。”他目光越过王掌柜,望向山下那片灰雾笼罩的“下北平”,眼神空洞,“你瞧,这城池,这江山,如今又换了一副模样。可这衰败之气,这亡国之象,与当年煤山之上,朕眼中所见,又有何异?!”
王掌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琉璃镜中,只见崇祯帝身上那深紫近黑的恨魄之气,与整个“下北平”弥漫的、属于清朝的沉暮衰亡之气,竟隐隐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与交织,仿佛两个不同时代的末世悲歌,在此处产生了重叠。
“陛下……”王掌柜斟酌着词语,“小民听闻,陛下当年,是恨那闯贼李自成……”
“李自成?”崇祯帝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讽,“朕恨他作甚!一介流寇头子罢了!朕恨的是这天!是这地!是这江河日下的气数!是这满朝朽木,是这边关糜烂,是这国库空虚,是这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他伸出颤抖的、虚幻的手指,指向天空,指向大地,最后指向自己的心口,“朕登基之初,何尝不想励精图治,中兴大明?可你看看,朕有什么?内有权阉遗毒,党争不休;外有建奴铁骑,流寇蜂起;旱蝗水涝,连年不绝……朕宵衣旰食,节衣缩食,甚至下罪己诏!可有用吗?有用吗?!”
他的声音越发凄厉,那深紫的恨魄之气随之剧烈翻腾,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可到头来,这亡国的罪,这吊死煤山的果,还不是要朕来承受?!朕恨!恨这天道不公!恨这气数无情!恨这祖宗基业,何以偏偏亡在朕的手里!朕不甘心!不甘心啊!!!”
这咆哮般的控诉,不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直指那无形无质、却仿佛无处不在的“天命”、“气数”。这是一个帝王,在个人奋力挣扎与历史车轮无情碾压的夹缝中,发出的最绝望、最不甘的嘶吼。他的恨,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升华为对一种无法抗拒的、宏大历史宿命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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