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晨雾裹着稻禾的清香,还混着红土特有的腥甜,丝丝缕缕漫过秦军与百越人共垦的梯田。从山脚盘到山腰的田垄,像被巨人梳理过的绿绸带,在雾里若隐若现。田埂上的木架挂着新制的耕具,铁犁的刃口在雾里闪着冷光,犁杆上刻着秦篆“力”字,笔锋刚劲,旁侧用越语的刻符标着“稻”的发音,弯弯曲曲的像串稻穗,两者挨得极近,像两个手拉手的伙伴。
老巫祝牵着水牛走过,牛身上披着靛蓝色的麻布,牛鼻绳上系着铜铃,“叮铃”声里混着他的吟唱,调子裹着晨雾的湿润:“铁牛(犁)翻红土,汉歌伴越谣,春种一粒粟,秋收万担稻……”唱到“稻”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像在跟土地打招呼。水牛“哞”地应了一声,蹄子踩在带露的田埂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罗铮蹲在田边,正调试改良的曲辕犁。犁身用坚硬的荔枝木打造,泛着暗红色的光,犁梢装着可转动的铜轴,轴上缠着浸过桐油的细麻绳,拉动时能灵活调节犁铧入土的深浅。“你看这杠杆机关,”他踩着犁底的踏板演示,犁铧“咔”地扎进红土,翻起的土块带着湿润的光泽,“百越的田多坡地,陡处深些,缓处浅些,这犁能随坡度调深浅,水牛拉着不费劲,人扶着也省力。去年在番禺试种,用这犁一天能耕三亩,比人力挖地快十倍,弟兄们的肩膀都磨出了茧,现在总算能歇口气。”
他往铜轴里滴了点椰油,是清晨从椰果里新榨的,带着奶香,转动时带着淡淡的香,轴杆“沙沙”轻响,像蚕在啃桑叶:“最妙是这‘分土板’,”他指着犁铧旁的弧形木板,板面上打磨得光滑,“翻起的土块会顺着板子碎成细粒,不用再雇人拿铁锨敲土——越人兄弟说,这板子像‘山神的手掌’,能把硬土揉软,种下去的稻种才肯扎根。”
墨雪蹲在另一侧,拼装可调节耕犁。犁架上嵌着七道凹槽,像给耕犁量了七套“衣服”,能根据牛的高矮调节犁杆长度,犁头的铁刃用铜钉固定,可拆换,窄刃适合翻地,能破开板结的红土;宽刃适合开沟,能引出山涧的水。她扳动侧面的木栓,犁杆“咔嗒”升到第三格,刚好齐到身边百越水牛的肩头:“你看,百越的水牛比中原的矮些,调到这格正好——就像给耕牛量体裁衣,合身了才肯卖力,昨天阿蛮家的老黄牛,用这犁耕了两亩地还没喘粗气呢。”
她往犁架的榫卯处塞了片芭蕉叶纤维,纤维里混着蜂蜡,防潮又耐磨:“这‘播种斗’是新添的,”她指着犁尾的木斗,斗底有个可调节的漏口,漏口大小能按稻种颗粒调整,“耕地时能同时撒种,一步顶两步,不用耕完地再回头撒种,省出的时间能多浇半亩田。昨天教阿竹用,他撒的稻种匀得像天上掉的雨,连他阿爹都直夸‘比用手撒得好’。”
雾散时,阳光像碎金般洒在梯田上,蒙恬的巡逻兵踏着露水沿田埂巡逻。草鞋踩在草叶上,带出“沙沙”的响,甲胄上的水珠顺着甲片纹路滚落,滴在新翻的红土上,洇出小小的圆斑,像给土地盖了个印章。校尉勒住马缰,望着田里忙碌的身影——秦军士兵扶着犁,额角的汗珠坠在红土里;百越汉子牵着牛,嘴里哼着越语的号子;孩童们跟在后面拾捡遗落的稻种,小手捏着饱满的谷粒,忽然对身边的士兵笑道:“将军说,守住粮仓不如教会种粮,你看这景象,人心齐了,土地肥了,比守十座城还踏实。”
行至山坳时,撞见阿蛮带着族人学用新制的脱粒机。那机器是个带木齿的圆桶,木齿像排列整齐的兽牙,转动时木齿会轻柔地分离稻穗与秸秆,桶底的铜筛眼大小刚好,能漏出饱满的谷粒,把空壳和碎秸秆挡在上面。罗铮摇着把手演示,谷粒“簌簌”落在竹筐里,像场金色的小雨,比越人传统的用木棒舂打快了五倍,还不会损伤谷粒。“这是按水轮传动改的,”他擦了把汗,汗珠落在红土里,瞬间被吸收,“用牛拉更省力,一家五口的田,半天就能脱完粒,妇女孩子们也能上手,不用再弯腰弓背忙到半夜了。”
墨雪正帮百越妇人调节耕犁的深浅,犁铧划过红土,留下笔直的沟痕,像用尺子量过一般。“你看,”她指着沟里萌发的绿芽,那是去年试种的稻种长出的新苗,嫩得能掐出水,“去年撒的稻种,今年已能当种子了,往后不用再从关中运粮种,咱岭南的土地,能自己养自己了。”妇人笑着用越语回应,词句里混着秦腔的调,像把两种语言揉进了同一段歌谣,虽然听不太懂,却能感受到那份欢喜。
日头爬到头顶时,田埂上摆起了竹案,秦军士兵带来的麦饼还带着麦香,百越人蒸的竹筒饭冒着热气,饭香里混着竹子的清苦,并排摆放在一起,像一幅和谐的画。阿竹举着脱粒机的摇柄唱新改的《越人歌》,调子又嫩又亮:“汉犁(铁牛)耕我田,秦牛(水牛)助我劳,共饮一江水,同收一仓稻……”歌声撞在梯田的石壁上,反弹回来,竟像有千百人在应和,连远处的鸟儿都被惊起,在天空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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