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的清晨带着清冽的凉意,像一层薄纱裹着青川的田野。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染着一抹淡橘色的微光,榨油坊的铁皮屋顶就已经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穿透薄雾,在寂静的村落里渐渐扩散开来,成了唤醒这方水土的第一声序曲。
张叔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早已守在榨油坊里。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嵌着些许深褐色的油迹,那是常年与油料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墙角堆着满满几麻袋筛选好的“黑珍珠”——这是青川人对优质油葵籽的昵称,饱满的籽实黑亮油润,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沉甸甸地压得麻袋边角微微下坠。张叔弯腰扛起半麻袋籽实,脚步稳健地走到压榨机前,袋口一倾,黑珍珠般的籽实便“哗啦啦”涌进进料口,顺着倾斜的不锈钢管道滚落,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按下开关,齿轮转动的“咔嗒”声与电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起初只是零星几滴深黄色的油液顺着出油管缓缓渗出,接着便成了细细的油柱,再后来,油液愈发充沛,顺着管道壁蜿蜒而下,像一条流动的金带,稳稳地滴进下方的陶缸里。那油滴坠落的瞬间,在缸底溅起细小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又慢慢平复,远远望去,倒真像一串晶莹的金色泪珠,坠落在时光的容器里。
张叔手里攥着一把长柄木勺,站在陶缸旁静静看着。待油液积了小半缸,他才俯身舀起一勺,手腕微微倾斜,让油液顺着勺沿缓缓流下,对着晨光仔细端详。阳光穿过油层,折射出透亮的光泽,没有一丝杂质的影子。“这油金贵着呢,得沉淀七天。”他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笃定,“刚榨出来的油里藏着细碎的渣子,得让它们安安静静沉到缸底,剩下的才是最纯的油,装瓶送人才不丢份。”
小宇站在张叔身边,穿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他看着陶缸里不断积聚的油液,看着那层金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脑海里突然闪过春天移栽时的画面。彼时“黑珍珠”的幼苗还是深紫色的,嫩叶蜷缩着,像一个个怯生生的小拳头,栽在田埂上时,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他当时还拉着张叔的衣角,小声嘀咕:“这苗颜色这么怪,能长好吗?”张叔当时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说:“紫苗扎根深,后劲足,等着瞧吧。”
如今再看这缸里透亮的油,小宇忍不住小声呢喃:“原来深紫色的苗,能榨出这么亮的油。”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对着油面比划了一下,仿佛能触摸到那温润的质感,“就像藏着秘密的星星,看着不起眼,剖开了才知道有多亮。”
张叔闻言笑了笑,把木勺放回缸边的架子上:“万物都有自己的道理,苗儿看着弱,可根在土里使劲呢;油籽看着黑,可精华都裹在里面呢。过日子不也这样?表面上平平静静,底下都在悄悄使劲。”
榨油坊的另一角,江家女儿的丈夫正蹲在水槽边清洗玻璃瓶。他穿着件藏青色的围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水槽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都是回收来的啤酒瓶,经过清洗、消毒,早已没了往日的痕迹,瓶身通透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刷子,伸进瓶颈里仔细擦拭,动作轻柔又认真,仿佛在打理什么珍宝。
“这些瓶子洗干净了,既环保又好看。”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他拿起一个洗好的瓶子,只见瓶口系着一段原色的麻绳,绳子上还坠着一片干向日葵花瓣,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却依旧保持着鲜亮的黄色,与透明的瓶身搭配得恰到好处,透着一股子自然的野趣。“上周城里有人来玩,尝了咱们的油,一下子订了二十瓶,说要当伴手礼送朋友,还夸这瓶子有特色呢。”他说着,把洗好的瓶子挨个摆放在旁边的木架上,整齐排列的瓶子像一队整装待发的士兵,等着盛装那金黄的精华。
陆沉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贴标签,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正在白色的标签纸上认真书写。标签上“冷榨葵花籽油”五个字写得遒劲有力,旁边用娟秀的小字标着“原料来自青川花田·2024”,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向日葵图案,线条简单却格外可爱。
“社区的烘焙店订了五十瓶,说要用咱们的油做向日葵饼干。”陆沉把刚写好的一张标签递给小宇,眼底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你看这字,是不是比上次写得好看点了?为了写好这些标签,我特意练了半个月呢。”
小宇接过标签,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看着上面工整又不失灵气的字迹,忍不住点头:“好看多了,比上次规整,也更有劲儿了。”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陆沉的手腕,突然顿住了——她的手腕上还戴着去年夏天编的向日葵手链。那手链是用晒干的向日葵枝干劈成细条编织而成,中间串着几颗打磨光滑的木珠,如今绳子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木珠的颜色也深了些,却依旧被她好好地戴在手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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