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恐惧如跗骨之蛆,在白日的光线下也未曾稍减。
林墨像一具被抽走了部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重复着每日必需的劳作。
喂食那几只仅存的海岛鸡;检查菜畦,拔除杂草,动作迟缓,眼神飘忽,仿佛看到的不是植物,而是噩梦中那些闪烁的镜头和冰冷的器械;加固被前夜海风吹得有些松动的工具棚顶,锤击声单调而沉重,每一下都仿佛敲打在自己麻木的心上。
那艘科考船投下的阴影,以及由此引发的恐怖幻想,如同厚重的铅云,笼罩着他的精神世界,让他对周遭熟悉的一切都产生了一种疏离感。
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仿佛随时会消散,被那个充满敌意的“外界”所取代。
他走到储水区,那里并排摆放着几只大小不一的陶缸,最大的那只,几乎齐腰高,缸壁厚实,是他制陶技术的巅峰之作,也是他日常生活最依赖的容器之一。
他习惯性地拿起放在缸沿的、用半个葫芦剖成的水瓢,准备舀水去浇灌新移栽的几株芋头苗。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水瓢光滑柄部的前一刻,指尖无意中拂过了旁边那只最大陶缸厚实的边缘。
触感传来。
温润,略带粗糙的颗粒感,是泥土烧制后带着大地记忆的质感。而且,这质感如此熟悉,熟悉到他的指尖仿佛自带记忆,立刻识别出了缸口那道几乎被磨平的裂痕轮廓。
他低下头,不再是茫然地掠过,而是带着一种迟滞的惊愕,凝视着这只陪伴了他十五个寒暑的陶缸。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缸体因为常年的使用和风雨侵蚀,早已不是新出窑时那种生硬的土黄色。
表面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开片纹路,那是陶土在无数次冷热干湿交替中,与时光达成的微妙妥协与记录。
靠近底部的位置,因为长期储水,沉淀出一圈深深浅浅的深色水渍线,如同树木的年轮,默默诉说着它盛载过的岁月与干渴。
他的目光,被那道熟悉的裂痕吸引。
那是三年前一次轻微地震时,旁边一块松动的岩石滚落,恰好砸在缸口边缘留下的。
当时听到碎裂声,他心都揪紧了,冲过来看到这道裂痕,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口缸不仅储水,还承担着浸泡皮革、发酵某些食物的重要功能。
他花了很长时间,用采集来的树脂混合最细腻的海沙,一点点填补、抹平裂缝,小心养护,直到它重新变得可靠。
如今,那修补的痕迹早已被磨平,颜色也与缸体融为一体,只有用手指仔细触摸,才能感受到那微微的凹陷与不同质感的交界。
但此刻,吸引他的不仅是裂痕。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缸壁上其他几处更细小的磕碰缺口,每一个缺口的边缘,都早已被岁月和他无数次的手掌摩擦打磨得圆滑温润,失去了伤人的锋利。
缸壁内侧,靠近水面的地方,积累了一层滑腻的矿物水垢,那是水中微量矿物质经年累月沉淀的杰作,在透过棚顶缝隙照下的阳光里,泛着微弱而奇异的光泽。
这哪里只是一件储水的容器?
这分明是一座微型的时光纪念碑!
是他二十年孤岛生涯最忠实的物化见证!
是“林墨”这个存在,与这片土地、与时间本身互动的直接产物!
每一道开片纹路,都对应着一次季节更替、一场暴雨烈日、一个干燥或湿润的循环。
那一圈圈水渍线,记录着多少次泉水的盈满与消耗,多少次干渴被解除的安心时刻。
那道裂痕及其修补痕迹,承载着一次意外危机的记忆,以及他竭尽全力修复、守护珍贵资源的努力与情感。
那些圆滑的磕碰缺口,铭刻着日常劳作的粗粝与不小心,以及时光如何抚平这些小小的创伤。
那层虹彩水垢,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命活动沉淀下来的无声诗歌。
它不再是一件“物品”,它是一个“伙伴”,一个“见证者”,一个承载了他无数成功与挫折的“记忆体”!
一种难以言喻的却又温暖如泉的复杂情感,伴随着尖锐的心痛和更深的领悟,猛地攫住了他!
那情感如此强烈,如此真实,瞬间冲垮了笼罩他的由恐惧和疏离构成的冰冷迷雾!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石屋外墙上。
撞击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但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从那只陶缸上移开。
他不再是“看着”它,而是“阅读”它,用全部的灵魂去感受它无声的诉说。
然后,仿佛一扇新的窗户被豁然推开,他的视野急剧扩展!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是飘忽茫然,而是带着一种重新觉醒的炽热专注,急迫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石屋的墙壁上那些他一块块挑选、垒砌的石头,早已被风雨和时光冲刷得泥灰斑驳,露出石头本身粗粝而坚实的质地。
这堵墙,为他抵挡了多少个狂风呼啸、暴雨如注的恐怖夜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