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回家的路了。”
修仙之人到了一定境界,自有一种对因果的感应。
赵无涯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的道,与你的不同。”
“是。”赵无涯低声道,“但他的道,也是好道。”
师徒对坐,竹影摇窗,清茶渐凉。
他们谈了很久。
谈四百年游历的见闻,谈青云宗这些年来的变化,谈修仙界南北格局的此消彼长。
唯独没有谈那一个名字。
赵无涯没有问。
清虚也没有说。
但赵无涯知道,师父的袖中,始终藏着一样东西。
他见过一次。
很久以前,他还年少,误入竹楼,看见师父独自坐在窗边,掌心托着一个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小装饰,看得出了神。
他没有声张,悄悄退了出去。
此后四百年,他再未提起。
有些感情,不必宣之于口。
赵无涯回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青云宗,又很快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他如今已是渡劫大圆满。
那道自他踏入修行便紧追不舍的天命,终于走到了兑现的关口。
——飞升。
这个小世界已近千年无人飞升了。
上一次飞升,是清虚上仙的师尊。
再上一次,已淹没在更久远的云雾里。
不是没有人达到渡劫期。
恰恰相反,这千年来惊才绝艳者层出不穷,渡过天劫的亦有数人。
但他们都没有成功。
飞升,意味着离开。
去往更高维度的世界,更广阔的天地,更接近“道”本源的所在。
那是一场大机缘,也是一场大告别。
所有因果、所有羁绊、所有曾经守护与背负的一切,都要斩断于此界。
清虚选择了留下。
因为罪。因为债。
因为他欠这座宗门、这片山脉、那些他不知道的冤屈,一场还赎不完的业。
赵无涯没有劝。
他是弟子,不是渡者。
师父的道是师父的,他的道是他的。
他只是来告别。
飞升那一日,整个修仙界都在看。
万里无云。
天穹正中,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
那缝隙起初只有一线,而后缓缓扩大,如同神明睁开了眼。
自那裂隙中倾泻而下的,不是凡俗的金光,是一种超越言语的、令人几乎要落泪的明亮。
它穿透阵法,穿透结界,穿透一切有形与无形的阻隔,落在青云宗最高的那座峰顶。
落在赵无涯身上。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无风中轻扬。
他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师父就在身后,隔着人群,隔着百年千言。
他知道青云宗的掌门、长老、弟子都在仰望他,带着敬畏、艳羡、与一丝“我们宗门终于也有了飞升者”的与有荣焉。
他知道这一日会被写入典籍,成为后世无数话本传奇的原型。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想起很久以前,他和七夜并肩坐在某个断墙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你想回家吗?”他问。
“想。”七夜说,“你呢?”
他想了一下。
那时他还才刚刚拜入青云宗,还只是清虚上仙名不正言不顺的记名弟子,还不知道自己的道在何方。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找到的。”
七夜笑了。
“你会的。”
金光越来越盛,那道裂隙中开始有某种力量垂下。
是赵无涯的道,与他将要去往的那个更高维度的世界,产生了共振。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
像是有什么更本质的东西,正从这具渡劫期的躯壳中缓缓剥离。
他知道,该走了。
他转过身,目光穿越重重人群,落在孤峰竹楼前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清虚远远看着他。
隔着半个青云山脉,隔着四百年师徒缘分,隔着千年来此界所有飞升者共同的告别。
清虚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棵千年的树,沉默地目送最后一片秋叶,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赵无涯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金光与万众瞩目,清晰地落在清虚耳边。
“师父——”
他说。
“您的罪,会赎完的。”
“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
金光骤然盛放,如潮水般吞没了一切。
当众人再度睁开眼时,峰顶已空无一人。
唯有余光,如碎金,如落雪,纷纷扬扬。
清虚独自回到竹楼。
暮色四合,他坐在窗边,掌心里是那个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小装饰。
四百三十二年前,赵无涯跪在这里,第一次喊他“师父”。
那时他想,也好。
留下一个人,教他一些什么,看他走自己的路。
也许这样,漫长的偿还之路上,会少几分孤寂。
如今,那个人也走了。
师父走了。掌门走了。云绛挽走了。
连那个他收下时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小弟子,也走上了飞升的光途,去了他无法触及的高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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