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渺小,鲜活。
他从未如此认真看过这些灯火。
他忽然想,千百年后,若青云宗真的能洗去旧尘,重新立于这片山脉之上——
那时他会是什么样?
那时他会不会,终于有资格去见那个人?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个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小装饰。
绿豆大的眼睛无辜地回望着他,笑容一如既往地滑稽、真诚、不顾一切。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表面。
没有言语。
窗外,竹声如旧。
天边,月将升起。
他收好小装饰,站起身,推开门。
山门外,夜风拂过千年来去如一的山峦,拂过他垂落的雪白发尾。
他一步一步,走回人间灯火中去。
赵无涯回到青云宗时,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
守山门的弟子已换了好几茬,没人认得他。
他报出名号,年轻弟子愣了片刻,才猛然记起宗门典籍里那个传说中的名字,慌忙行礼,连令牌都忘了验。
他点点头,像拂去肩上落花一样拂过那过分的恭敬,踏进了阔别四百三十二年的山门。
一路行来,青云宗早已不复当年废墟模样。
新起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灵气氤氲。
弟子们往来其间,衣袂带风,眉宇间是宗门鼎盛时特有的从容与朝气。
山道旁种满了灵桃,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无人清扫。
他走得很慢。
四百年的光阴在他脚下缩短成几十丈青石阶,每一步都踩在许多记忆上。
有他初入宗门时的惶恐,有他被老祖收为关门弟子时的茫然,有他第一次下山游历前的踌躇满志,还有……那几道早已模糊的、与云绛挽同处一室时如芒在背的战栗。
他仍是怕那个人。
即使四百年过去,即使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直视都不敢的少年。
那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物时本能的敬畏。
像蝼蚁仰望穹苍,像凡人凝视深渊。
他知道云绛挽从未对他展露过任何恶意,甚至从未正眼看过他。
但这反而更令他敬畏。
他始终记得,老祖在云绛挽面前那克制的,近乎低微的姿态。
那是清虚上仙。
他这一生见过的最接近道的存在,超凡脱俗,高不可攀。
而在云绛挽面前,那道高不可攀的身影,依旧黯淡。
他从那时起便隐隐明白,有些感情,不是用来得到的。
是用来供奉的。
竹楼依然在孤峰上。
四百年风雨,竹篱旧了又新,那丛青竹却越发繁茂,高过窗檐,几乎要将整座小楼掩入一片苍翠。
他站在竹径尽头,没有立刻上前。
门开着。
清虚坐在窗边的竹椅上,面前摊着一卷未合上的书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无涯身上,停了很久。
久到赵无涯以为自己会像少年时那样,被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紧。
但清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了。”
没有更多的话。
没有询问,没有考校,没有四百年积压的千言万语。
但赵无涯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他跪下去,郑重地叩首。
“师父,弟子回来了。”
清虚看着眼前的人。
四百年前,他收下这个弟子时,赵无涯还是个锋芒毕露的少年。
被主家废黜,被家族驱逐,却仍带着一股我必出人头地的锐气,像一柄未开刃的刀,时时铮鸣。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气运之子的宿命,是被选中者的标记。
他见过另一个气运之子。
七夜。
那个闯入副本时还带着中二病残余的少年,在与云绛挽短暂交集后,沉默地走上了自己的归途。
赵无涯与七夜不同。
七夜挣扎于回家与善良之间,赵无涯却从未犹豫过。
他清楚自己要什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清楚自己必须变得足够强。
不是为了报复那些曾践踏他的人,而是为了不被任何事物践踏。
这是他的道。
四百年游历,他走过大漠孤烟的西域佛国,踏过万里冰封的北境雪原,在南海与蛟龙论剑三日,在十万大山深处参悟上古大能留下的残缺碑文。
他见过无数种“道”,苦行僧的舍身道,剑痴的至诚道,医者的济世道,隐士的无为道。
他都没有选。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舍身济世,也不是纯粹的剑客,做不到心外无物。
他会对弱者施以援手,也会对敌人斩尽杀绝,他愿意为知己两肋插刀,却绝不会为虚名耽误行程。
他不是任何“道”的完美化身。
他只是赵无涯。
所以他的道,就是赵无涯自己的道。
清虚看着弟子沉稳内敛的气度,那双曾经燃烧着不甘与证明欲的眼睛,如今已如深潭静水。
他忽然有些感慨。
“七夜。”清虚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藏多年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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