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芜湖城墙时，林飒正踩着露水往据点外走。沈砚站在门廊下，军装领口别着枚新领章——是林飒凌晨亲手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勋章都让他心口发暖。
“记住了，别偷偷跟来。”林飒回头，指尖在他后背伤口对应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医官说你至少要躺三天，敢下床我回来就拆你绷带。”
沈砚笑出声，扯得后背发疼：“知道了林副官。”他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给游击队的同志们带的，里面是伤药，上次你说他们的磺胺快用完了。”
林飒接过来揣进背包，忽然踮脚在他耳边说：“芜湖的糖糕，我让老板娘多放芝麻。”
沈砚的耳尖腾地红了，看着她带着队员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走回屋。据点的老木桌还留着昨晚的墨迹，林飒画的进攻路线图上，“仓库后墙”四个字被圈了三个圈，旁边批注着“此处砖松，易攀爬”，字迹力透纸背，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靠在窗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块怀表——是父亲留下的旧物，表盘内侧刻着个“砚”字。小时候总嫌这表走得慢，现在却盯着指针一下下转圈，倒盼着它走快点，再快点。
林飒带队走了三个时辰才到芜湖郊外。秘密仓库藏在废弃的烧砖窑里，烟囱黑黢黢地戳在天上，像根生锈的针。“分三组，”她压低声音，指着窑厂地图，“一组去东侧牵制守卫，二组跟我从烟囱爬进去，三组守在外围接应百姓。”
队员老周皱眉：“烟囱太窄，万一卡住……”
“卡住就用炸药炸出缺口，”林飒拍了拍背包里的爆破筒，“但尽量别用，里面还有百姓。”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纱布，那里还缠着沈砚给的药棉，带着点薄荷味。
爬烟囱比想象中难。烟灰迷得人睁不开眼，砖缝里的碎玻璃划破了手掌，血珠滴在黑灰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爬到一半时，下方突然传来枪响——一组和守卫交火了。
“加快速度！”林飒咬着牙往上攀，指甲抠进砖缝里，旧伤新伤一起疼。等钻出烟囱落在仓库顶棚上，才发现瓦片下藏着机枪手，正对着东侧疯狂扫射。
“打！”她挥下手，队员们甩出钩爪，顺着房梁荡进仓库。枪声、喊叫声、百姓的哭喊声混在一起，林飒却一眼看到角落里缩着个抱孩子的妇人，日军正举枪对着她们。
“放下枪！”她扣动扳机，子弹擦过日军手腕，随即扑过去将妇人护在身后。仓库里的军火箱堆得像山，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林飒一边指挥队员搬运百姓，一边留意着那些标着“烈性炸药”的木箱——万一走火，整个窑厂都会炸上天。
“快！这边有暗道！”队员小张喊着掀开块石板，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林飒指挥百姓依次钻进去，自己殿后，后背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道口子，血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和烟灰混在一起，又黏又烫。
沈砚在据点等到日头偏西，怀表的指针像生了锈，半天挪不动一格。他实在坐不住，翻出林飒留下的备用地图，往马背上捆了两箱药，刚要出门就撞见个浑身是血的队员跑回来。
“沈队！窑厂炸了！林同志让我们先带百姓撤……她还在里面！”
沈砚的血瞬间凉了，翻身上马时差点踩空。风在耳边呼啸，他死死攥着缰绳，怀表在怀里颠得发烫，表盘内侧的“砚”字像是要烫进肉里。
赶到窑厂时，火还在烧，浓烟裹着火星冲上天空，把云彩都染成了血色。沈砚疯了一样往里冲，被队员死死拉住：“里面在塌！不能进！”
“她还在里面！”他嘶吼着挣开，冲进火场时，浓烟呛得他直咳嗽。仓库顶已经塌了一半，木料燃烧的噼啪声里，隐约传来敲击声。
“林飒！”
“这里……”
他循声踹开半扇烧变形的铁门，看见林飒被压在横梁下，手里还护着个吓得发抖的孩子。她后背的衣服全烧没了，伤口暴露在烟火里，看见他时却笑了，嘴角沾着黑灰：“糖糕……没买到。”
沈砚冲过去掀开横梁，手指被烫得起泡也没知觉。把她抱出来时，林飒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却抓着他的手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是块烧焦的糖糕，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芝麻。
“老板娘……放了很多芝麻……”
“我知道，”沈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灰，“我闻到了，很香。”
据点的灯亮到后半夜。林飒醒来时，看见沈砚坐在床边，正用针挑出她掌心里的碎玻璃，动作轻得像在绣花样。“你怎么来了？”她想抬手动，却被他按住。
“你说过，拆我绷带的。”沈砚低头笑，眼里有红血丝，“现在换我守着你。”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林飒忽然想起仓库里的火光，那么亮，却没沈砚此刻的眼神暖。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沈砚，等我好点，我们去看长江吧。”
“好。”
“带两斤糖糕，要放芝麻的。”
“嗯。”
“还要带着你那怀表，让它走快点。”
沈砚把怀表掏出来放在她枕边，表盘上的“砚”字在月光下闪着光。也许时光本就不慢，只是牵挂的人不在身边时，才显得格外长。就像这第一百个日夜，烟火里的伤口会结痂，而一起看过的火光，终将变成心里的暖，陪着他们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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