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墨，乾清殿的烛火却一盏接一盏亮着。诸葛俊批完最后一道边疆军报，搁下笔，抬头看了眼窗外。三座宫殿的方向，灯火依旧未熄，只是比往日多了几分动静——宫人来回穿梭，脚步轻却频繁，像是踩在人心上。
他站起身，披了件外袍，没叫人引路，径直朝昭华宫走去。
廊下守着的小太监见他来了，刚要跪拜，被他抬手止住。“怎么样了？”
“回陛下，岚妃娘娘已入产房，御医说……快了。”
诸葛俊点点头，没再往前。他知道规矩，这时候进不去，也不该进。可脚下像生了根，站在廊下，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低吟，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这声音不像打仗，可比打仗还磨人。
他转身往明秀宫去，路上遇见提着参汤疾走的老宫女，问了才知道兰妃也动了胎气。再到清漪宫时，守门的侍卫直接抱拳：“芳妃娘娘半个时辰前进了产房，说不让扰，但稳婆已在侧殿候着。”
诸葛俊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柄挂在墙上的剑，剑穗微微晃动，像是主人方才匆忙离去时带起的风还没散。
他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这一晚，注定没人能睡踏实。
回到太极殿偏厅，他没坐龙椅，只在角落的软榻上靠着。太医总领进来禀报，三宫脉象皆稳，只是产期撞在一块儿，怕是难分先后。诸葛俊摆摆手：“孩子平安就行，谁先谁后，有那么要紧？”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也没走。茶换了三壶，天色由黑转灰，宫里的钟鼓楼刚敲过寅时三刻，昭华宫的太监就跌步冲进来，脸上带着笑：“陛下！岚妃娘娘诞下龙凤胎，一子一女，母子平安！”
诸葛俊猛地坐直：“叫什么名字？”
“小皇子名承瑞，小公主名昭宁。”
话音未落，明秀宫的人也到了：“兰妃娘娘顺利生产，亦是一对龙凤，皇子承恩，公主昭慧！”
诸葛俊还没来得及说话，清漪宫的报喜太监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嗓门都劈了：“芳妃娘娘破茧而出，双胎落地！小皇子承武，小公主昭烈！母女俱安！”
偏厅里瞬间炸了锅。太监宫女们互相使眼色，有人偷偷抹泪，有人憋着笑。礼官急匆匆赶来，捧着册子请示：“陛下，六位皇嗣同日而生，封号排序……礼制上如何定夺？”
诸葛俊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忽然笑了：“你家祖宗礼法里，写过六个龙凤胎一块儿降生的事儿没有？”
礼官一愣，低头：“未曾记载。”
“那就别争先论后。”诸葛俊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同日所出，皆为同胞。从今往后，不分长幼，只论品行。谁要是敢拿出生时辰咬文嚼字，朕让他去御膳房剥一辈子葱。”
这话一出，满厅哄笑。连礼官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低头把册子合上了。
天光大亮时，整座皇宫已挂满了红绸。铜钟九响，晨雾未散，宫门内外早已挤满了前来道贺的命妇与内廷官员。可诸葛俊没开大典，也没召百官入殿。
他只下令设家宴于太极殿后庭，备六张小摇床，摆在正中。
刘梦柔抱着他们早年所出的四子，早早候在殿中。孩子们穿着新裁的锦袍，眼睛瞪得溜圆。她看见诸葛俊进来，轻轻一笑：“你这回当爹当得，比打胜仗还紧张。”
“那当然。”诸葛俊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大儿子的头，“打赢了仗，天下归我；可这孩子一生下来，我就归他们了。”
刘梦柔笑出声，眼角泛光。
六名襁褓被稳婆依次抱来，裹在明黄绣金的绒毯里，脸蛋通红，有的睡着，有的睁着眼乱瞧。诸葛俊一个一个看过去，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们的额头。
“承瑞，承恩，承武……你们三个小子，将来别光想着抄爹的兵法。”他低声说，“要自己写出一本新的来。”
他又转向三个小女儿：“昭宁，昭慧，昭烈……名字是我起的，但路你们自己走。想读书、想习武、想管账、想游山玩水，都行。只要不欺负人，不丢人，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刘梦柔坐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把最小的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酒过三巡，乐声轻起，不是宫廷雅乐，而是周兰从前弹过的调子，由乐坊重新编了曲，用箫和琵琶吹奏出来，温温柔柔地绕着梁走。
诸葛俊举起杯，没对着谁，只朝着六个孩子：“这顿饭，不算庆功宴，也不是给外人看的。就是咱们一家人，吃顿热乎饭。往后这宫里，吵也罢，闹也罢，哭也罢，笑也罢，都是日子。”
众人举杯，笑声满堂。
宴至黄昏，宾客渐散。诸葛俊送走最后一位长辈，独自站在庭院里。六盏长明灯已在各宫门前点亮，火苗稳稳地跳着。
他回乾清殿时，案上已堆了新奏报。他坐下，翻开第一本，是吴地粮税改制的草案。刚看了两行，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岚披着薄氅，由婢女扶着，慢慢走进来：“陛下，我能看看孩子吗？”
“这时候还讲这些虚礼？”诸葛俊起身，“去昭华宫看就是了。”
“我想……看看他们都在一起的样子。”
诸葛俊沉默片刻，点头。他亲自带路，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殿暖阁。
六张小床并排摆着，孩子们睡得正熟。孙岚挨个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抚过承瑞的脸颊，又停在昭宁的发丝上。她忽然问：“陛下真的不打算立太子？”
“现在立，等于逼他们明天就开始争。”诸葛俊靠在门框上，“我不急。等他们能自己背完《孙子兵法》，再说这事。”
孙岚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刚才芳妃派人来说，她已经能在院里走一圈了，明日想恢复晨练。”
诸葛俊笑了：“她啊，刀架脖子上都不认输。”
“可她说，练剑不是为了赢谁。”孙岚轻声说，“是为了等孩子们长大后，能亲手教他们第一招。”
诸葛俊没说话，只看着床上那六个小小的身影。
夜深了，他回到乾清殿，继续批阅奏章。一支笔写到最后，墨迹有些干了，他没换，就这么划了下去。
窗外，六盏灯依然亮着。
他抬头看了眼，低声说：“这宫里，越来越热闹了。”
笔尖一顿，朱砂批语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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