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花辞树可以回京，卫婵是高兴的。
但她琢磨了一会，还是摇头：“不行，我要回一趟家。”
“……回家？”
几乎瞬间，谢青升的脸色就变得一片惨白。
他愣怔了好一会，问道：“那……你还回来么？”
“当然要回来，”卫婵皱眉，“为何不回来？不回来，我如何谋生？”
“只是为了谋生吗？”
“倒也不是。”
看谢青升一副下一瞬就要晕倒，抑或夺门而出的模样，卫婵想了想，还是好心道：“我也会想你的。”
他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神采：“……当真？”
“自然，”卫婵也不遮掩，“当初就是为了早些见你，早些回来救你，我才冒险前去刺杀那蛮族的国君……你不是可以听得见我的心声么？为何还这般战战兢兢？”
谢青升微微蹙眉，低下了头：“我想要听你亲口说。心中所想与口中所言，是不一样的。”
卫婵不解：“何处不同？”
“心中所想皆虚妄，口中所言才真实……譬如我心中想抛下这皇位，与你一起离开，可我如今听你所劝，断说不出这样的决定。”
“……”
卫婵看他好一会，点点头：“这样……”
“所以阿婵，”谢青升向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卫婵看，认真问道，“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还是不愿意么？”
这个问题问得卫婵有些懵，不由道：“什么问题？”
“……皇后之位。”
“啊……”
在卫婵心里，此事是默认已经过去的，所以她并未将其当回事。
眼下见谢青升旧事重提，她琢磨了一会，摇摇头：“不行。”
谢青升坚持：“一点都不行么？就没有一点余地么？”
“……可以有一丁点余地。”
看他如此这般执着，又想到自己也喜欢他，卫婵斟酌了一下言辞，还是稍稍松了口：“你我约定三年，若三年后我依旧喜欢你，你也依旧喜欢我，我便答应你。”
“好！”
好不容易等到卫婵给出一点希望，谢青升半点疑问都不提，半点条件都不提，也不抱怨三年太久，变数太多，果断答应：“你不许反悔！”
卫婵微微挑眉：“我如何会反悔？”
“好，我信你。”
说完，二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一并沉默了许久。
屋中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并不难捱，反而多了几分温情。
卫婵转头看向窗外落叶纷飞的树，心中无比平和。
……
再次见到谢迎玉，是在京城的天牢中。
他衣衫褴褛，长发蓬乱，浑身血污不堪，全然不复平日里光风霁月的模样。
卫婵隔着栅栏看了他一会，示意狱卒：“开门。”
知晓卫婵带了谢青升的手谕，那狱卒顺从地开了门，而后便离开了。
谢迎玉原本扑倒在杂草堆中，奄奄一息，听见声响，他费力地睁眼，朝卫婵看来。
四目相对，卫婵勾了勾唇：“后悔么？当初没有直接杀掉我。”
“……”
谢迎玉看着她在他面前席地坐下，直直地盯着他瞧，轻叹一声：“不后悔……我不后悔。”
不管卫婵作何反应，他继续道：“若已经知晓这个结果，让我回去再选一次，我也会选择留下你。”
“是么？”卫婵笑得更欢，“那阁下对我，还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
“……你还是不肯信我。”
“我如何信你？你又如何值得我信？”
“你不是说过，你也喜欢过我么？为何如今……”
前面说了太多话，谢迎玉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此时又不知扯到了哪处伤口，还是情绪激动，他忽地皱眉，捂着胸口猛烈咳嗽起来。
一咳嗽，伤口更痛，他打小便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一时满头冷汗，全身痉挛，险些昏厥过去。
卫婵冷眼看他，正如当初在楚王宫时，他冷眼看卫婵痛苦一般。
直至他缓和下来，她才再次开口：“阁下还是这么中看不中用。”
“那又如何？总归还是中看的。”
谢迎玉伏在地上费力喘息，嗓音沙哑：“谢青升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东西，你又喜欢他什么？”
卫婵并不在意他话中的嘲讽，从容道：“喜欢他不中看也不中用。”
“……”
谢迎玉沉默下来。
这份沉默并不出卫婵意外，她抿抿唇，又问道：“章轻衣呢？他如今身在何处？”
“……他不是死了么？”
“他有没有死，你应该很清楚，”卫婵认真看向谢迎玉，“告诉我他在何处，我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你便在此处待个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八年……让人痛苦至极却死不了的办法有千千万万种，要试试么？”
“不，”谢迎玉费力撑起身，迎向卫婵的目光，“我告诉你他的下落，你找到他后放了我。”
“我不可能放你走的，谢迎玉，”卫婵毫不犹豫地拒绝，“让你死的痛快些，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恩赐了。”
谢迎玉扯了扯唇角，微微眯眼：“那你便永远别想知道章轻衣的下落……等他隐匿于世，夺舍你的亲人，夺舍你的友人，杀掉你身边的所有人……甚至在你毫无防备时杀了你。”
“你又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是交易。”
“嘴好硬哪谢迎玉，都到了这种时候还不老实。”
“彼此。”
“……好。”
见他坚持不说，卫婵站起身来，上前一步，踩住他腿上的伤口，重重碾压，语气平静：“那我便瞧瞧，你到底能坚持多久。”
在谢迎玉痛苦到失声，颤抖着身体使劲挣扎的同时，她继续道：“我有要事，需离京数月，你便好好在此受着……在我回京前，你最好做个决定出来。”
说完，她移开脚，看着谢迎玉面色狰狞，额角青筋暴突，死死抓着身下杂草颤抖的模样，轻笑一声：“若改了主意，便早些找人告知我，等我回来再说，就太晚了。”
说完，也不等谢迎玉再出声，卫婵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而谢迎玉匍匐在地，血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卫婵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拐角处。
良久，他力竭般倒下，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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