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议定后,谢宴和白日里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有多沉稳,夜晚的他就有激动。
他在简陋床铺上辗转反侧许久后,索性起身,披上外袍,悄无声息地走向作为指挥部的土屋。
推开门,屋内并非预想中的一片漆黑。
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墙角亮着,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是上官浮玉。
她面前依旧铺着那块青布,三枚铜钱在指间缓慢捻动,另一只手则在一卷摊开的古籍上细细比对着什么,神情专注,眉心微蹙。
“上官浮玉?”谢宴和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上官浮玉闻声抬头,见是他,并不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铜钱拢入掌心。
“你不也来了么。”
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定,像是有什么事悬而未决,或者……有什么我们没算到的变数。可反复占验,卦象依旧晦暗不明,吉凶难辨。我道行尚浅,只能多翻翻师父留下的书,看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谢宴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怕打扰她的思绪,径自走到屋子中央的沙盘前。
沙盘上,边城及周边山川道路的模型比前几日又精细了许多。
谢宴和点燃了沙盘旁另一盏油灯,拿起代表己方兵力的小木牌,又挪动着代表城内守军和郡王势力的标识,脑海中模拟着消息散播后可能引发的种种连锁反应,推敲着己方接应的时机与路线。
沙土在他指尖留下细微的痕迹,仿佛命运的轨迹正在被悄然拨动。
没过多久,门帘再次被轻轻掀开,叶慎之抱着几卷粗糙的纸张走了进来。
他看到屋内竟有两人,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我还以为今夜只有我这夜猫子睡不着,想来完善些细节,没想到还有同伴。”
“叶先生也是为明日之事?”谢宴和停下手,看向他怀中的纸。
叶慎之将纸卷放在桌上摊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却工整的小字。
“正是。我思来想去,觉得光是口耳相传消息,虽快却易失真,也难保不被对方掐断。不如多写些简要的纸条,言明郡王欲弃城卷逃、边城将覆,并提及殿下在此、范家军冤屈将雪,呼吁有识之士共保边城。届时或由潜入的兄弟散发于营房、市井,或绑于箭矢射入城中,或借风势抛入……文字虽简,白纸黑字,震撼之力与流传之效,或胜于流言。”
谢宴和眼睛一亮,但随即想到一事:“只是……军中和市井,识字者恐怕不多?”
叶慎之摇摇头,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年范老将军治军,极重教化。他曾言,‘为将者不知书,匹夫之勇;为兵者不识字,浑噩之众’。因此在边军之中,但凡服役超过一年者,多少都需识得几百常用字,懂得看简单军令文书。老将军故去后,此法虽渐弛,但底子犹在。这些纸条,总有人看得懂,只要有人看懂,消息便能更确凿地传开。”
谢宴和闻言点头:“范老将军深谋远虑,心怀士卒,实乃国之柱石。若非奸佞陷害……”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随即振奋精神,“那便有劳叶先生了。需要人手帮忙誊抄吗?”
“不必,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我一人慢慢写便是,反正也睡不着。”
叶慎之摆摆手,自顾自地磨墨提笔,就着谢宴和沙盘旁的灯光,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于是,在这边境荒村寂静的深夜里,这间简陋的土屋内,三盏灯火静静燃烧。
不远处的老树虬枝上,月梨不知何时已在那里,背靠着树干,静静望着土屋窗纸上透出的三重温暖光晕。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凉意,但她眼中却是一片温然。
看着那三个在灯下各自努力的身影,看着他们从最初的依赖、试探,到如今主动思考,分担,未雨绸缪,一种欣慰感悄然漫过心头。
“真幸福啊。”她微微扬起了唇角。
片刻后,她轻盈地翻身落地,如同一片叶子融入了夜色,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这一次,她或许能睡个稍微踏实点的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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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捷报如同被春风催发的野草,接二连三地传来。
范凌舟散播的消息和叶慎之那些纸箭风媒果然发挥了奇效。
边城内,流言有了实据,人心彻底浮动。
不少本就对郡王不满或心存疑虑的中下层军官暗中串联,更有几处营垒的守军在小头目带领下,直接拔营来投。
刘劲等旧部也成功联络上了更多藏在山林,对郡王所为深恶痛绝的边军散兵。
营地的规模几乎一天一个样,滚雪球般壮大。
而那位武威郡王,在发觉秘密泄露,军心大乱后,非但没有设法稳定局势,反而加快了转移财货,准备潜逃的动作,甚至开始强行征调民夫车辆,举动愈发不加掩饰。
这无疑坐实了传言,更激起了民愤与军中残余忠诚者的彻底失望。
边城内外,已是一片山雨欲来,人心背离的惶乱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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