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不会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我知道。
我知道的。
有些人,哪怕高高在上,也避免不了是个草包的事实。
而有些人,饶是身着布衣,可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知道她的前途......
犹比日光,更灿灿三分。
当时她在夜色中说出想要得天下时,我就想跟她走。
我想跟她走的。
因为,我太清楚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野心。
枭志。
寥寥夜色也遮掩不住的蓬勃欲望。
她说的没错。
同类。
我们,就是同类。
饶是经年未遇,可只要一见,就能辨认出彼此。
我们,合该一同占据天下......
又或者,一同身死。
而在身死之前,只要能同她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要遭遇什么......
都是值得的。
一切,都是值得的。
......
“......你变了。”
嗡鸣回落,万物下旋。
我听到那坐在主座上的老者开口呢喃。
我的脑袋还有些疼,好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阮嗣宗原来是在对我说话。
他说:
“......痴奴,你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说是数年前临朝代政时的我,就算是一年前,我在伪朝历职郎署,被万官排斥之时,肯定也不会把自己弄到这么狼狈,明知会受辱,却还将头颅送到他的脚下。
可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想,我才没有变。
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卿。
如果得遇渴求臣服的贤君明主,我也想奴颜婢骨,以色侍人。
只是从前没有人值得我这样做而已。
如今有了,别说是踩几下头,就算是捅我几刀,挑断我的腿脚,只要他愿意辅佐妻主,那这一场,就还是我赢。
只要我的跪,能换妻主站......
那这一场,就还是我赢。
......
耳中的嗡鸣渐渐退到远处,宛若潮水回落。
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带着血沫的气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那鼻血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完。
我只能将其含住,一口口咽下去。
那股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了一口滚烫的酒,烧得胸口发紧。
不过,我还是轻声开口劝他:
“阮大人……”
“晚辈今日……有三条理由,说与先生听。”
阮嗣宗没有应声。
于是,我便自顾自往下说:
“其一,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
“昔者商纣暴虐,周武以孟津之会而代殷;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终归高祖。先生饱读诗书,岂不知《尚书》所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
“今上无道,窃国自居,今年赋税频频,而先生所在的岭南府外大水滔天,府内犹作太平歌舞——此非天命将改之兆乎?”
我说到这里,肺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忍不住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全是血星子,溅在袖口上,星星点点。
我闭上嘴,把它们抿在唇间,又咽了下去。
“其二,阮氏一门,自先生祖父起便是泾川望族,诗礼传家,门生故吏遍及九州各郡。可先生想想,自袁朗篡位以来,朝廷对士族可曾有过一日抚恤?税赋不减,差役不绝。您头上的知府,喜好男色,在民间搜罗玄门异士,开炉炼药、寻仙问药......朝廷可有片刻制止?”
“大人高风亮节,既有踔绝之能,又深谙此事,缘何还愿侍此伪朝?”
堂中很静。
阮嗣宗仍没有回答。
只是这一回,老管家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外。
显然。
有人在听。
我的话,是有人在听的。
那一瞬,五脏六腑的痛感终于稍稍消散一些。
我抵住上颚,把最后一口涌上来的血顶了回去:
“其三......”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明主在南,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已据三州之地,兵精粮足。先生若肯归附,岭南百姓免遭刀兵之祸,阮氏子侄,来日定有出仕腾达之时。若是执迷不悟……”
我很高兴。
阮嗣宗在听,我很高兴。
我想抬起头,揣摩对方的心思。
但我,却没想到,头比我想的还要疼。
那些口鼻处涌出的血拖累了我,我不过才稍稍起身,血就从嘴角慢慢淌下来,拉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坠落在青砖上。
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我现在肯定很狼狈。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于是,我还是吐出了后半句话:
“若是执迷不悟……”
“待到北朝铁骑南下之日,玉石俱焚,先生纵不为自己惜命,也不为.....不为其他孙子想一想么?”
对了。
对了。
阮嗣宗既能因为失去一个孙子而记恨我多年,可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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