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销雨散,门庭深冷。
热闹归属于天下,痴奴......
其实,只归属于一人。
......
那场关于初遇的美梦已经过去。
这回,跪伏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时,我其实没有来时所设想的屈辱。
我只在想一件十分微不足道的事——
‘早知道出门前,给自己煮两个红鸡蛋。’
前日午后,阿芳说要给我煮红鸡蛋,可后来我和妻主其实也没能爬起来。
今早倒是醒了,可因记挂着来州府出门匆匆,只来得及仓皇找了一圈,却也没在小厨房看到有什么给我留的东西......
我想吃。
我想吃。
只可惜,妻主不知,阿芳也不知。
我想吃极了。
我总觉得,那是值得庆贺的事。
我这一辈子,没有再遇见过这么值得庆贺的事。
衾枕缠绵,两心相许。
既没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又无红烛软帐,婚书盟誓......
吃个红鸡蛋,暖暖神魂。
起码......不算没名没分。
只是,可惜。
我想吃之时,阿芳没做好。
仓皇出门时,又没有找到。
一切就如昔年在慈幼堂里一样。
管事让孩子们帮着洒扫干活,总会允诺一两块饴糖。
哪个孩子能不想吃糖呢?
想的。
起码,我想。
我干得卖力,搬着板凳一点点擦干净木架和窗台,一个地方就要干上好久,手指都洗得发白。
可饶是这样,从白日干到晚上,我也没能得到那口本该属于我的饴糖。
不是管事嬷嬷不够好,她从年轻时就待在慈幼房里,为了孩子甚至当了自梳女,也没有成婚,已经仁至义尽。
只是她一天到晚要管那么多的孩子,早早就忘了那份允诺。
我若特别去说,特别去讨,倒显得我容易当真,惹人厌烦。
从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这一辈子,也没个办法。
......
所以,我得不到饴糖,得不到红鸡蛋......
其实只能怪自己。
我杀了阮嗣宗的孙儿,还想谋划阮嗣宗......
所以,今日就得承担这一份‘没办法’。
......
但,我还是没有想过。
原来人世的‘没办法’,原来这么没办法。
故而,当那只脚踩住我头的时候,我只能一遍遍去试图回忆前夜鼻梁上细痣被亲吻的感觉,试图以此缓解这份疼痛。
阮嗣宗原本脾性就不好,如今,这怪老头几乎要疯了。
他见我下跪,先是愣神一会儿。
随后,一脚一脚狠踩我的头,一遍一遍高声大呼。
他喊了很多,很多。
但我能记下的不多。
无非就只是旧事重提,说他孙子还年幼,虽然犯下大错,但阮氏早已代为偿补安置家眷,家眷都已不再追求。
而我,却执意判人腰斩之刑。
他恨我,我知道他恨我。
贵人与庶民犯法,从来不同罪。
早在《尚书?舜典》中便有云,‘金作赎刑’。
只要给予足数的金子,便可赎回人犯。
泾川阮氏,几百载的门阀,当然拿得出金子。
只是我代政时,年少轻狂,太恨这些身带天命的贵人,故而没有给阮氏,也没有给往后的自己留一丝一毫的情面。
我不后悔。
我不会后悔。
我本来是,不会后悔的。
只是,天不饶我。
让我遇见妻主了。
她不欲招募与我有仇的名士,也轻视名士的用处,我却是知晓更多。
阮氏的底蕴、声望,阮嗣宗的才干、学识......
正是她所需要的。
现下,其他名士还太远,不会有比阮嗣宗更好的选择。
比起她想要的一切,比起天下......
我算什么呢?
我能算什么呢?
什么都算不上。
我试图平复心绪,张口再去劝说阮嗣宗。
可是这一张口,才惊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先前鞋底碾上来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其实是空白的。
如今那些金星散去,颅骨被碾得咯吱作响,我才发现舌尖好像被齿尖划破,有铁锈味慢慢洇开。
阮嗣宗的鞋底粗糙,因是匆匆而来,还沾着庭院里的尘土,那些沙砾嵌进我的头皮,细密的刺痛从头顶蔓延到眉心。
我只能被迫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下,半张脸紧贴着冰冷的砖面。
青砖的缝隙里有前几日落雨的湿气,凉丝丝地渗进皮肤。
说来古怪。
那一瞬,我想的居然是,还好没有让妻主瞧见我这副模样,肯定很丑,肯定不会再喜欢我了。
还好,还好。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没有半点挣扎。
不是因为怕阮嗣宗,只是因为他一旦暴怒到不愿再听我说话,我这一趟就白来了。
那怎么能行呢?
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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