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肺腑之言老夫人听了，心头大震，难以置信。
孙儿的话沉稳笃定，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苏清婉那歇斯底里的话——说孙儿早已心系丫鬟柴扉，情难自禁，往后定会宠妾灭妻。
原本只当是苏清婉气急败坏、疯言疯语。但听孙儿直言，不求门第，也不求荣华，哪怕对方布衣粗裙也心甘情愿，这话倒是让老夫人生起无限顾虑。
孙儿的话，句句坦荡，心怀格局，磊落正直，道理倒是无可挑剔。若往常来说，她是打心底认同赞许的。
但若他口中那个不求门第、甘愿倾心相待之人，真的是柴扉呢？
孙儿身在朝堂，身处波诡云谲的势力圈之中，他还身处锦衣卫，时时刻刻被他人盯着防着。而且他这把圣上手中冷血无情的剑，最怕有软肋、有私情。
一旦动情于人，被人拿捏住把柄，日后便是无穷的牵制和祸患，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这样的人可以存在，但老夫人不希望孙儿现在动情。孙儿目前只是一个世子，羽翼尚未丰满，无法保护所爱之人。
老夫人眸光沉了沉，在反复权衡之后越想越是有些不安，压着心头这些波澜，打算借着这番话好好试探试探，把孙儿的心思探个明明白白才好。
“临之，你这番话胸襟坦荡，祖母听了十分欣慰，也十分认同。只是祖母想问你一句，看淡门第和名利是好，但若你心中有了中意喜欢的人选，大可跟祖母直说，不必遮掩隐瞒。
祖母也算阅人无数，有些眼光，愿意可以帮你把把关，辨一辨她的心性、脾性，也省得我再费心费力四处为你挑选世家贵女，费心张罗婚事了。”
顾时闻言淡淡一笑，并未有躲闪：
“祖母，您多想了。若我真的心悦某个女子，必定不会藏着掖着。我看上的人，那定是世间独一无二、旁人难及的。我眼光素来甚高，一旦动了情，只怕会日夜挂心，生怕被别人夺走，巴不得早早昭告天下，想让她名正言顺，又怎会偷偷摸摸藏在心底呢？倘若真有那一天，我真的有心上人，孙儿绝不会瞒您，第一时间来告诉祖母。”
随后顾时话锋一转，最后落于大局考量：
“如今朝堂局势要紧，圣上也正是重用我的时候，我的仕途正稳步上升，关键之时，婚事不必太过仓促，可以慢慢挑选，细细相看。
不急一时，我总要选一位品行端正、心性安稳之人，日后在我忙于朝堂公务时，能将家中大小事宜、后院内外秩序安稳执掌、打理妥当的女子才好。我可不想日后有半分后顾之忧。”
老夫人听了孙儿的话，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神色未变。还好孙儿终究还是以朝堂大局、侯府前程为重，没有被儿女私情迷了心智。想来也是，孙儿的性格心高气傲，眼界极高。
若真的心里装了女子，哪会这样平淡接受，任由自己的婚事敲定？应当早就执意不肯将就了。
再转念想到柴扉出身卑微，终究是丫鬟底子，以孙儿的身份心性，应该不会倾心于一个低微下人。苏清婉方才真的是风言风语，想来也是气急之下胡乱编排，当不得真。
“你这样有主见，拎得清轻重，祖母便放心了。家中之事不必挂心。你这段时日府中内外人情往来，还有苏家这边的收尾，都由我去打理妥当，你尽管安心去办朝堂公务便是，无需分心在内宅琐事之上。
至于你的婚事，你说的也对，不在于这一时，祖母慢慢替你留心相看，一定要挑个品行端庄、心性宽厚、能持家懂事、配得上你的好姑娘。
趁我如今身子还硬朗，尚能理事，能多替你操几分心，便多帮几分。往后你在仕途上顺遂，我这做祖母的也安心了。”
“祖母说的哪里话？您身子一向康健硬朗，往后还有享不完的福，可万万不要再说这些令孙儿伤心的话了。府中之事劳烦祖母费心，孙儿先告退，专心处理公务去了。”
说罢，顾时恭身对老夫人行了一礼。
转身迈出暖阁，便见廊下的海棠。海棠见到顾时，心头一惊，屈身行礼，磕磕绊绊：
“见过世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应该陪在你的主子身边吗？”顾时脚步停顿，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有些冷淡。
“回世子，姑娘做了些精致点心送来给老夫人尝尝鲜，奴婢奉命端着食盒过来。
但嬷嬷在廊下说，世子与老夫人正在说话，不便贸然上去打搅，奴婢便在此一直等候，想着等世子出来，再进内阁给老夫人送过去。”
顾时听了，神色倒未变，平静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从她身侧走过，离开了老夫人院子。
出来之后，清风跟在后边，瞧着主子脸色难看，大气也不敢喘，只能在后边一步一趋地跟着，半点不敢贸然出声。
过了许久，顾时脸色稍缓之后，才回头开口道：
“清风，你去帮我查苏家。”
“奴才听候世子吩咐，请世子详细说明查苏家的哪些事项。”
“原本我念在两家婚约一场，不想多与苏家计较，体面退婚便罢，互不牵扯算了。
但今日那苏清婉竟敢孤身登门，在我祖母面前颠倒黑白，以退为进，百般算计碰瓷侯府。还好祖母心思通透，没有被她蒙骗。
若是我那继母还在侯府，定会与苏家一唱一和，这几番周旋下来，我祖母反而无言以对。
既然苏家这样不知好歹，主动上门来招惹我们，不愿退婚，那就不必留情面了。”
顾时冷冷地说：
“查清苏家的账目，家中田税往来，看看有无私相授受。再去查清他的人情往来、勾结牵扯之人，若有一丝不合规矩的，尽数查清，一个都不要放过。”
既然是苏家不仁在先，那就别怪他不义了。
苏清婉不是想利用外边的风言风语吗？
那正好，等证据真正摆在眼前的时候，看是哪家先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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