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睫毛颤动，却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呓语。
周叙白俯身去听，先听见她在喊“爹”，声音又轻又碎，像小时候在海岛听说书，那些战死海上的渔民的女儿招魂时的调子。
接着她又喊“娘”，喊了几声后突然抓紧毯子边缘，指甲抠进棉布纤维里。
“叙白……”她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别走。”
周叙白心头一紧，转身要去喊船医，却因为动作太急，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连拐杖带人往舱壁撞去。
肩膀撞在铁板上发出闷响，他咬住牙没出声，撑着墙壁稳住身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水手长阿坤提着一盏防风的煤油灯探进头：
“周先生？霍先生让我来看看，刚才颠得厉害——”
“叫船医。”周叙白打断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沈同志发高烧，现在就要。”
阿坤愣了一下，煤油灯的光照见周叙白苍白的脸和床上沈知意不正常的潮红，他转身就跑，脚步声在铁质走廊里回响。
船医是个五十来岁的广东人，姓梁，以前在广州的教会医院做过学徒，上船谋生已有七八年。
他提着药箱进来，量体温、听心肺，眉头越皱越紧。
“三十九度八。”梁医生摘下听诊器，用生硬的普通话对周叙白说，“肺部有啰音，但不是肺炎复发……她之前中过毒？”
周叙白扶着床沿站着，左腿因为长时间承重开始发颤：“三个月前，慢性中毒，朱砂、雄黄、雷公藤混合的香粉。”
“余毒未清。”梁医生从药箱里翻出几个小瓷瓶，“海上潮湿，加上她本身体弱，毒素被激发出来了。我先用针灸退热，但治标不治本。”
银针刺入穴位时，沈知意忽然挣扎起来。
她眼睛半睁着，瞳孔却是涣散的，像透过舱顶的铁板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
“海岛……”她喘着气说，“渡轮……手套还没织完……”
周叙白握住她乱挥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手指因为长期做针线活生了薄茧，此刻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他想起来，去年冬天在海岛县医院的渡轮上，她确实在织一双手套。
的毛线，织了一半，说要赶在入冬前给他。后来林国栋出事，他们匆匆逃往香港，那半成品手套不知遗落在哪个角落。
“等你好了再织。”他低声说，拇指摩挲她的手背，“织什么颜色都行。”
沈知意却好像听不见，又陷入更深的谵妄里。
她开始说零碎的句子，有些是海岛方言，有些是破碎的普通话。
周叙白从中拼凑出一些片段：她喊“张铁匠别打我爹的船”，那是沈青山生前的事；又喊“林曼青你把日记还给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最后反复念“航海图……床板下……铁皮盒子……”
周叙白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知道沈知意心里一直压着事——父亲沈青山的死、林家的算计、那张藏在床板下又被张铁匠撬走的航海图。
这些事她平时不说，总是一副“能扛过去”的模样，只在裁缝店踩缝纫机到深夜，或是在重庆大厦板间房里听他咳着数药片时，才会露出片刻疲惫。
现在高烧撕开了那层硬壳。
梁医生拔了针，沈知意的体温暂时降到三十八度五，人却昏睡过去。
周叙白拉过舱里唯一的凳子坐下，把她的右手握在掌心。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虎口处有一道浅疤——去年在海岛帮渔船补网时被梭子划的，当时流了不少血，她只说“不得事，渔民家的女儿哪有不留疤的”。
天快亮时，霍景良来了。
他穿着丝质睡袍，外面随意披了件西装外套，显然是从床上直接过来的。
进舱后先看了眼沈知意，又看向周叙白：“梁医生跟我说了情况。船明天中午到新加坡，我在那里有熟人，可以安排她去当地最好的医院。”
周叙白没抬头：“什么条件？”
霍景良顿了顿，笑了：“周先生总是这么直接。”
他在狭窄的舱房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铁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新加坡的伊丽莎白医院，英国佬建的，设备比香港玛丽医院还好。
沈小姐的病需要系统治疗，余毒清除、肺部调养、增强体质，这不是船上几副汤药能解决的。”
“我说，条件。”
霍景良停下来，看着周叙白：“我要XSQD以东，北纬16度附近，1966年‘海燕号’科考最后三个航点的具体坐标。你母亲当年记录的海底热源数据——不必全部，只要这三个点。”
周叙白终于抬起眼。
舱房里光线昏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泛着血丝：“我母亲的数据早在1968年就销毁了。”
“可你记得。”霍景良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周先生，那晚风暴来临时，你指挥船只避开暗礁区用的那张手绘海图——虽然你很快收起来了，但我看见了。那是‘海燕号’的原始测绘稿，上面有温度梯度标记。”
两人对视着。
舱房外传来早班水手的吆喝声，货轮破浪前行，船体有节奏地摇晃。
许久，周叙白说：“先治病。她进了医院，稳定下来，我给你一个坐标。”
“三个。”
“一个。”周叙白声音很平，却像淬了冰，“霍先生，讨价还价的前提是，你手里有我要的东西。现在是我要救人，但这不是唯一的办法——香港的九姑娘能解毒，我们也可以折返。”
霍景良眯起眼。
他打量着周叙白，这个左腿残疾、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明明该是困兽，眼神里却没有半分乞求。
那不是虚张声势，霍景良意识到，周叙白真敢掉头回香港，哪怕沈知意还在高烧。
“成交。”霍景良最终说，“一个坐标，换沈小姐进伊丽莎白医院，所有费用我承担。但周先生，如果你给的坐标是假的……”
“你大可以让我和她在海上自生自灭。”周叙白截断他的话，重新低下头去看沈知意，“就像当年‘海燕号’上那些人对我母亲做的一样。”
霍景良脸色微变，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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