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胸前口袋。
“昨天夜班三组换下来的旧轴承,我让仓库单独归置了,今天下午就拉去翻新,下批活儿还能接着用。”
可人群里有个人,眉头拧成了疙瘩,半点没跟着高兴。
那人正是那天跑去码头签单的小洪。
他站在人堆外侧,左手一直按在右胸口袋位置,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叠了三折的验收单复印件。
为啥派他去签收?
很简单,厂里除了秦书彦、陈文龙,就数他最懂行。
别人光顾着看设备跑得顺、声音听着亮,只有他心里发毛。
几个关键部件锈得太狠,换的新件,厂里那套老工具根本校不准精度!
主轴箱体底部腐蚀深度达1.8毫米,法兰盘对接面氧化层未彻底清除,液压缸活塞杆镀铬层存在三处剥落,新换的伺服电机编码器安装孔位偏差0.35毫米。
这些数据他当天就在码头临时办公室里逐项填进了电子台账。
现在看着挺欢实,说不定跑不了几个月,就咔嚓一声散架!
他昨晚翻了整本《设备寿命评估手册》,对照当前工况参数算了三遍。
保守估计整机持续运行极限为五百二十小时,折合约三个月零八天。
小洪越想越慌。
交货可不是拍拍屁股走人就完事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
十年质保!
真出事了,赔钱、返工、丢脸,全得兜着走。
验收单上是他亲手按的手印,交付确认还是得他签字!
他一个普通工人,哪扛得住这雷?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落在文龙师傅身上了。
只盼到时候,师傅能拉他一把。
他攥紧口袋里的验收单,指甲掐进掌心,抬头望向车间西北角那间挂着“技术指导室”木牌的小房间。
白婉婉回到办公室,业务部已经扩到八号人,清一色全是她的助理。
谈客户要啥资料,动动嘴,有人立马递到眼前。
她伸手按住中间那台,话筒还没拿到耳边。
一份热腾腾的出厂检验报告已放在她手边。
“合同弄好了没?”
“弄好了!”
一个助理赶紧把文件夹递过去:“乔经理,您过目!”
白婉婉接过文件夹,站在原地,一页页翻开,仔仔细细地看。
“定金从三成提到五成,钱一到账,三天内必须把货发走;等货到了客户手上,剩下那笔尾款,一周内结清。”
助理接过合同,有点懵。
“这……不是上回咱跟客户拍板定下的吗?突然加码,人家肯点头?”
她低头看着条款,又抬头看了看白婉婉的脸色。
“肯不肯,不归他们说了算。这批机器现在紧俏得很,抢着要的人排着队呢,你不接,自然有人扑上来抢。”
白婉婉语气平直,没带一点起伏。
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顺手拿起桌上一支红笔。
助理低头捏着合同纸边,指腹来回摩挲纸张边缘。
“那我明天……改!”
白婉婉抬眼瞥了她一下。
打工就打工,还带讲条件的?
她腕上手表的秒针滴答响了一声,声音清晰。
“现在就改!改完立马走人!”
助理喉头动了动,没应声。
只把合同重新摊开在桌面,迅速抽出笔袋里的中性笔。
“可我家娃才八个月,得赶在六点前抱回去喂奶啊!”
她声音低下去,尾音有点抖,但没哭,也没抬头。
白婉婉眼皮都没抬,一边收包一边往门口走。
“想哄娃,当初就别调来业务部!”
她拉开办公室门,顿了一下,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其实这姑娘本来是车间打螺丝的,就因为认字多、字写得端正,才被破格拎上来。
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做梦都想换呢!
她只好吸口气,把委屈咽下去,埋头唰唰改条款。
红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数字,五成、三天、一周,每改一处,都用力描重一遍。
白婉婉刚踏进家门,吴秀芳就笑着迎上来。
“快洗手吃饭!今天烧了你爱吃的红烧茄子!”
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挂钩上,转身又去厨房端汤。
饭桌上,乔德海放下筷子,难得问起厂里事:
“那批设备,弄妥了没?”
白婉婉盛了碗饭,扒拉两口:
“顺得很!钱到账,马上发车!”
她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半勺汤。
乔德海点点头,嘴角微扬。
吴秀芳更是笑开了花。
“奖金指定少不了!咱家小婉真争气,一台机器顶别人干仨月!”
接着她压低点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你们听说没?”
白婉婉夹菜的手顿了顿,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重新落下:“听啥?”
“张汝那边卡住了,交不了货,干脆把活儿拆了一半,送到丰余村去了!让村里闲在家的嫂子们,在家缝洋娃娃,一个五毛,手快的一天能拿一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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