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孟川顺手捎来的，夹在一叠行程文书里头，就一句话：苏州织坊沈记，纺织机改了新构造，日产布匹是原先三倍，已向专利局递了申请。
云瑶看完，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三倍。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去找卷宗。
专利局设立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头一批登记的还是出海那几件，绳结、船帆、阿宝的绞车，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样，外头有人观望，有人等着看笑话，真正递申请的少。
这是第一件工坊主动来递的。
云瑶把沈记的申请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写申请的人不是读书人，字迹有点歪，但写得很仔细，改了什么、改在哪里、原先的机子哪里费力、新的构造怎么省、省在什么地方，每一条都写得清楚，还附了一张图，图是手绘，线条不算好看，但尺寸标得认真，能看出来画这张图的人，对自己的东西心里有数。
她看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比正文小一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听说申请了专利，旁人就不能仿，若有人仿了，官府会管，不知是真是假，特来一试。”
云瑶停了一下。
不知是真是假，特来一试。
这八个字，她看了两遍。
去苏州的事，她没有声张，跟沈望川提了一句，说想亲自去看看这个沈记，看看那台机子，顺便和坊主谈一谈后续。
沈望川当时正在看别的文书，头没抬，“去吧，把章程带好。”
就这一句，她就去了。
苏州城进去是从南门，码头边上停着几艘货船，有人在卸麻袋，喊号子的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又被风截断，断断续续。
沈记织坊在城东，不是最大的那种，门脸不宽，进去以后院子倒还行，几排厂房，机子的声音从里头漏出来，密密的，像雨打瓦片。
坊主叫沈有福，四十来岁，圆脸，两鬓已经有白，见了云瑶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专利局来的人这样年轻，而且是个女子，但他没多说什么，拱了个手，把人往里领。
“大人要看机子？”他问。
“看看，”云瑶说，“你说说改在哪里。”
沈有福就说了。
他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楚，边说边比划，手在半空里画出一个形状，“原先那个梭子走到头要停一下，停这一下就费了，我把这里换了个构造，让它不停，自己回来，省的就是这一下。”
云瑶看着那台机子，机子正在转，有个工人坐在旁边，手脚配合，速度确实快，跟寻常见过的比，快了不止一点。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我和我徒弟一起，”沈有福说，“我徒弟手巧，画图是他画的，想法是我先有的，他帮我做出来，试了七八回，坏了重来，试到第九回才对。”
云瑶没说话，绕着机子走了一圈。
机子不算新，木头有些旧，但改动过的部分看得出来，用料认真，接缝处打磨得很细，不是将就出来的东西。
“你徒弟呢？”她问。
“在里头，”沈有福往厂房深处指了指，“要叫他来？”
“叫来吧。”
徒弟叫小陶，十七八岁，手上有茧，见了云瑶先往沈有福那边看了一眼，沈有福点头，他才过来，站在那里，有点局促。
云瑶问他，改这个构造，最难的是哪一步。
小陶想了想，说：“是算尺寸，梭子回来要快，但不能太快，太快了会撞坏，慢了又没用，这个度要自己试，没有现成的数，试了好多回。”
“多少回？”
“记不清了，”他挠了挠后颈，“反正木料废了一堆。”
废了一堆。
云瑶看他一眼，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在炫耀，是回想起来就忍不住的那种。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合上，“专利申请，我们核准。”
沈有福愣了一秒，“这就……核了？”
“核了，”云瑶说，“你那份申请写得清楚，图也附了，合规，后续会出文书，正式存档，三年内别人不能仿你这个构造，若有人仿，拿着文书来专利局，走诉讼，官府管。”
沈有福没说话，站在那里，嘴动了一下，没动出声音来。
小陶在旁边，两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云瑶把册子收进随行的包袱，“你们申请里写，不知专利是否为真，特来一试，”她顿了顿，“试出来了，是真的。”
沈有福这才回过神，笑了，那笑不是客套的那种，是憋了一口气终于出来的那种，“好，好，”他说，声音有点哑，“那我们……回头要给大人备谢礼——”
“不用，”云瑶说，语气平，“这是你们应得的，不是谁的恩情。”
从沈记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随行的书吏姓方，跟了云瑶大半年，这时候走在她旁边，低声说：“大人，苏州这边几家大坊，听说专利局来人，有几个掌柜在外头等着，想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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