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北侧山口的火光灭了一半。
不是打退了,是自己散的。
沈押镖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他在卯时刚过来报,说守哨的后生盯着那片燃点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火光从七八十个点陆续缩成三四十个,再缩,最后只剩下山口外头远处的十几点,像是有人在往北撤,撤得很散,不像是有人指挥,更像是各人顾各人,拖着就走了。
孟珍把这个消息听完,没有立刻动,让沈押镖去把岳某那边的人叫来,她要当面问。
黑石寨来的是一个姓何的头领,三十来岁,面上有一道旧疤,说话直,进来就说:“溃兵里头昨夜出了乱子,是他们自己打起来的。”
他说,昨天黑石寨的弓手在第二轮压制里,误伤了溃兵队里一个领头的,那人不是最大的头目,但手底下管着一批原来的地方团练,那批人昨夜等头目断气之后,就开始和别的一伙人争抢粮袋和兵器,打了将近半个时辰,死了好几个,剩下的人一合计,往南打不下去,往北回去又怕被收编或者问罪,就各自散了,各找各的活路去了。
孟珍把这段话听完,第一句话问的是:“山口外头还有多少人没走?”
何头领说:“还有零散的十几个,没有旗,没有头,窝在山口外头不动,像是走投无路了,不像是还有心思打。”
孟珍说:“先不用管他们,让他们在外头晒着,今天先清点自己这边的伤亡,守哨的人不能撤。”
何头领应了,走之前说了一句:“岳寨主让我带句话,说这回亏了孟当家的那批箭矢,不然昨天西侧那个口子险不险,说不准。”
这句话说完,他人就走了,孟珍站在棚子外头,把今天的光线看了一眼,太阳出来了,天是晴的,北侧山口的方向没有了昨天那片沉甸甸的压迫感。
危机算是过去了,但她心里那根弦没有松。
她让沈押镖今天把营地里所有的伤亡重新清点一遍,伤者按轻重分类,重伤的集中到东侧统一照看,轻伤的能动的安排轻活,不能让人闲着。
陆沧的伤是她第一个去看的,他已经醒了,靠着棚子的木柱坐起来,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是清醒的,见孟珍进来,先开口问的是:“北边怎么样了?”
孟珍把情形说了,陆沧把那段话听完,说:“散得太整齐了,十几个留在山口外的人,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要么是有人留下来盯着这里。”
孟珍说:“我已经让人盯着,你今天哪里也不去。”
陆沧没有再说话,把头靠回木柱上,闭眼。
这一天上午,营地里的人都在忙,清点、包扎、搬运,各处嘈杂的声音比昨天少了一层压迫,多了一层喘息之后的疲惫。
孟珍是在这个当口,叫人把楚莱弟、马秀兰、沈押镖、何头领,还有方三,一并叫到了营地中部一块略遮风的棚子里。
她没有叫楚顺。
众人进来,各自找了地方站着或蹲着,都没有说话,方三站在最外沿,靠着棚子的木柱,脸上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和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
孟珍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说话,说的第一句话,是:“昨晚坞堡来人的事,今天要给个结果了。”
沈押镖说:“坞堡的那个管事亲信今天一早还在营地外沿等着,说是奉命要当面谈,不是传话。”
孟珍说:“让他进来。”
这个人叫杜管事,进来的时候腰板挺着,但眼神四处扫了一圈,在方三身上停了比别处长一些的时间,方三没有动,依旧靠着木柱,眼皮都没有抬。
杜管事把话说得很圆,说:“坞堡主听说营地这边打退了溃兵,钦佩得很,今日来是带了诚意的,坞堡愿意开那条隐道,让营地的人在必要时撤离,但条件还是那条,营地手里有一样东西,坞堡主很想要,不是别的,就是一份名册。”
孟珍把“名册”两个字听进去,脸上没有变化,只问:“什么名册?”
杜管事说:“是当年朔平旧仓的入库名册,上头有各方存粮的数目和经手人的名字,这份名册,陈老头保管过。”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楚莱弟的手指动了一下,攥紧了。马秀兰低着头,把手里的布角叠了又叠。
方三从木柱旁边动了,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说:“我东家也想问名册的下落,杜管事今天来,是替坞堡主一个人来的,还是已经和别家谈过了?”
杜管事把方三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停了一下,说:“方伙计,你我各为其主,这话我就不答了。”
这两个人一开口,孟珍就把后头的事想清楚了七八分。名册不是一份普通的账本,能让坞堡主亲自派人来要,能让卫某从朔平差人追到这里,名册背后绑着的,不是粮食数字,是各方的把柄,是一笔烂账里谁欠了谁、谁克扣了谁、谁的手上沾了多少不该有的东西。
陈老头把这份东西压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拿来保命的。
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陈老头说“新地方只有孟当家知道”,是当着方三的面说的,方三把这句话带回去,卫某知道了,坞堡知道了,所以今天这两方都来了,都在等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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