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朗声道：“不合规矩？王平，你在沈家铺子里做了三年，什么时候在乎过规矩？你在作坊里睡过头耽误杀花的时辰，陈叔要扣你工钱，是谁替你求的情？你现在跟我谈规矩？”
王平低下头，压抑着眼里的惊慌。
看来这个问题，没人教过他。
绿袍官员把卷宗往桌上一拍，语气不耐烦：“沈玉瑛，你提出的问题，沈柏山和两个学徒已经回答了，一个说见过但不清楚工序，一个说不负责生产，一个说工序是祖传规矩不便公开，三条回答合情合理，你还想怎样？”
沈玉瑛正要开口，刘顺忽然一步走出，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了一眼沈玉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大人，小的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大小姐的。大小姐方才问的那些话，不是真的想问盒子的事。她是在针对小的。”
主审官微微皱眉：“针对你？”
沈玉瑛心头猛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刘顺咽了口唾沫，把头低得更低了：“回大人，半年之前，大小姐曾在作坊里间对小的动手动脚，要小的陪她，小的当时就拒绝了，小的家里有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不能做这种事，从那以后，大小姐就对小的怀恨在心，处处刁难……今日在堂上，她认出小的来，所以才故意针对小的，求大人明鉴。”
沈玉瑛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人坏得，真是超出了沈玉瑛所有的想象。
她心头气血翻涌，真是恨透了这刘顺。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应天府三法司的大堂上，当着三司官员、满堂书吏，被人用这种话泼脏水。
刘顺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语气听起来格外老实，倒像是真的。
绿袍官员靠在椅背上，冷笑道：“哦？还有这种事？沈玉瑛，你方才咄咄逼人，非要人家写什么生产步骤，原来不是为了查案，是挟私报复？”
沈玉瑛声音发颤：“大人，他在说谎，民女从来没有勾引过他，他在沈家铺子里做了几年，民女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说民女勾引他，好，既然是半年前的事，是什么时候？什么时辰？在作坊里间哪个位置？他要是真被民女勾引过，总该记得这些！”
刘顺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却隐隐浮现了志得意满的笑意。
沈玉瑛心下一沉，这人想必早就备好了话。
刘顺说的十分笃定：“回大人，是半年前，七月初九，那天黄昏，作坊里间没有人，大小姐让小的进去搬花料，小的进去了，大小姐就把门关上，上来拉小的手……小的当时吓坏了，把手甩开就跑了，小的记得清清楚楚，大小姐那天穿的是藕荷色的衣裳，袖口绣着梅花。”
这话简直是倒背如流。
沈玉瑛听完这话，忽而就一笑。
错就错在他们准备的太妥当了，反而会露出马脚。
她确实有那样的衣服没错，但——
“大人，刘顺，你方才说这件事发生在半年前的七月初九黄昏，那我问你，七月初九那天，作坊里谁当值，花料房谁锁的门？你既然把日子记得这么清楚，这些你应该也记得。”
刘顺眼里闪烁过一丝惊慌。
“我刚才在上堂前，回想了一下！这、这些我需要再回想一下！”
沈玉瑛却不理会他的说辞：“正常人记半年前的一件小事，能记住大概就不错了，你却把日期、时辰、地点、衣裳的花色都记得分毫不差，这不是真事，是你提前背好了的，你背得很熟，但你背错了地方！”
刘顺争辩道：“大小姐敢说自己没这样的衣裳吗！”
她冷冷一笑：“一件衣服而已，若所有人都能记住我的衣服，凭这一点就说我与他私通。那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而且，你莫要转移话题。”
刘顺脸上的冷汗已经布满，只听沈玉瑛又道：“你方才说的是七月初九黄昏，可七月初九那天是立秋，沈家铺子的规矩，立秋日提前半个时辰下工，所有学徒下工后都去前院吃秋宴，作坊里间根本没有人当值！”
刘顺的脸一下子白了，沈玉瑛的话让他彻底慌了神。
因为胭脂坊里确实是有这个规矩，竟然没想到沈玉瑛的脑子如此清晰，竟将一切记得清清楚楚。
他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我——”。
都察院那位佥都御史放下了手里的卷宗，大理寺官员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刘顺脸上。
沈玉瑛又道：“大人，他在勾引这件事上撒谎，那他之前说那些胭脂盒是沈家铺子里生产的，同样也是撒谎，一个在堂上公然作伪证的人，说的所有话都不能信。”
她又看向王平：“王平说盒子是沈家铺子里的，却说不出生产步骤，刘顺说不出生产步骤，却编了一套勾引的谎话来污蔑民女，大人，他们三人今日在堂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陷害沈家，求——大人明察！”
堂上安静了一瞬，刘顺跪在地上，一股腥臊的恶臭味，从他裤裆底下蔓延出来。
这种变故可没人教过他如何应对。
王平的脸白得跟墙皮一样，他很想要争辩，可这三司会审的威压这么大，他生怕自己说了又出错，得罪了那些贵人……
沈柏山一时竟也无言，他心中暗叹，自己真是小看了这个侄女。
如此多的朝廷重臣在这里审理，就连他心里也犯怵，而自己的侄女却能应对自如。
陆云昭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向朝堂上三位主审官拱手行礼。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三位大人，方才沈玉瑛当堂问住了证人刘顺，刘顺自称被沈玉瑛勾引，却对沈玉瑛提出的立秋日秋宴的细节更是一个字也反驳不了，此人的证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伪证嫌疑极大。”
他目光转向沈柏山和王平：“而王平和沈柏山的证词，与刘顺同出一辙，皆指认这些胭脂盒为沈家铺子所出，却无人能说出盒子的生产工序，此三人今日作证，证词高度一致，又同时被当堂问出破绽，下官以为，此三人有串供作伪证之重大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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