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透进来明亮的天光，随着树影的晃动，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沈玉瑛睁开眼，才想起自己昨晚是在什么地方睡着的。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
这里是一个安全又干净的地方，让她疲惫的身心得到了极好的休息。
她习惯了在诏狱里老鼠的噪音，和半夜的惨叫和哭声。
不光如此，她还得时刻竖着耳朵，总担心有人进来。
院子里已经有锦衣卫在走动了。
一个年轻锦衣卫在她的门口守了一夜。
虽说可能是把她当做犯人守着，但也给一路奔波流离的她带来了安全。
看见她出来，对方朝她点了一下头，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丝毫轻慢。
望上的了望哨已经换了人，正扶着栏杆朝远处眺望。
要是前世她看到这些人都怕死了，哪敢跟他们说话。
现在她却发现心头恐惧的阴影，已然渐渐消弭了。
她问那年轻锦衣卫：“韩大人他们回来了没有？”
对方摇了摇头：“还没有，姑娘不用心急，你先把早饭吃了，有消息会有人来报。”
沈玉瑛微微一怔，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客气地对待过。
看来消息还没有传来，也是，距离昨夜不过三个时辰。
但他们也应该快回来了。
她回到厢房里，已经有人将饭菜送过来。
一碗热腾腾的白粥，一碟酱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美味丰盛的一餐了，一顿饭吃得暖她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她吃完后，又把匕首从袖口里取出来，练了几下挥刺，总觉得速度不快，打不出力道来。
想着若有机会就要向陆云起学习一下，如何使用匕首。
她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晨光里轻轻摇晃着新抽的嫩芽。
在这春光明媚之中，万事万物都充满着新生的喜悦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今天等来的是什么消息，她都准备好了。
陆云起带人策马追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在一处河湾追上了那伙人。
护送物证的那队锦衣卫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官道上横着好几具尸体。
那件油布包裹被一个黑衣蒙面人攥在手里，正朝河边撤，此时正被他们打了个拦截。
陆云起翻身下马，提着刀就冲了上去。
他迎面撞上两个断后的蒙面人，一刀架住劈来的刀锋，反手一撩，刀尖划开了那人的手臂，血溅了他半边衣襟。
另一个蒙面人从侧面砍过来，陆云起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肋骨扫过去，划破了衣裳，皮肉翻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他没顾上疼，回身一刀捅进那人肋下。
己方人和剩下的蒙面人缠斗在一处。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陆云起身上已经挂了好几处伤。
左臂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右腿也被划了一道，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
而在刀光剑影乱飞之中，他看到一个黑衣人退到了河岸边，背靠着几丛枯黄的芦苇，手里紧紧攥着油布包裹，刀横在身前。
陆云起心头顿时冒出了不好的预感。
对方恐怕是想将这物证彻底毁掉。
而另一边，河滩另一头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韩端带着卫所的兵赶到了。
二十几骑从河堤上冲下来，马蹄踏得碎石飞溅，火把的光把整片河滩照得通明。
韩端一马当先，手里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刀身在火把下泛着冷冽的光。
陆云起看见韩端的那一刻，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太巧了。
这群人被前后夹击，退路已经断了。
可那个攥着油布包裹的蒙面人站在河岸边，目光快速扫视一番，继而眼神一定。
陆云起心里那股预感更强烈了。
他朝那蒙面人又逼了一步，刀尖指着他的胸口，厉声道：“把东西放下！”
那蒙面人没有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水，这个季节水不算深，但上游刚化了雪，水流极猛。
这样的水流，只要掉进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朝自己剩下的几个同伙喊了一声极短的口令。
陆云起没有听清他喊的是什么，那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收了刀，不再跟锦衣卫缠斗，转身就往河里跳。
他跳之前回头看了陆云起一眼，然后纵身跃入河中。
油布包裹在他手里沉了一下，然后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冲去，在水面上翻了两翻，转眼就被白花花的浪头吞没了。
河滩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撞击石头的轰鸣。
韩端表现十分平静，当他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群人都跳入水中。
他让人去下游沿河搜寻，陆云起一听就知道他也没抱什么希望。
水流这么急，又是深夜，那群人跳下去就没打算活着上来，几乎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这些人与一般的杀手不同，他们是真正的死士。
油布包裹就算不被水冲散，沉到河底也难找了。
韩端让人把伤兵扶到河滩边的干地上，自己从马鞍袋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蹲在陆云起旁边，把他手臂上那道被血浸透的布带解下来。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边缘的皮肉翻着，韩端用药粉撒上去，一边缠新布条，一边开口。
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话语中的内容却十分沉重。
“今晚的事太巧了，我们从客栈突围的时候兵分两路，护送物证那队人走的是另一条道，比我们早出发半个时辰，有一伙人直接追他们，连路线都摸得清清楚楚。”
陆云起淡淡道：“队伍里有内鬼，从客栈出发之前，知道护送物证那队人走哪条路的人，一共没几个，你，我，刘百户，刑部那个郎中，还有王千户。”
韩端挨着他坐下来，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刑部那个郎中，在苏州的时候争着要保管物证，争得比谁都凶，现在想想，他争的不是保管权，是物证的确切位置。”
陆云起看着头顶那片还没有亮透的灰蓝色天空。
“不管是谁，物证已经没了，我们得想其他的应对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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