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墨先经过了落霞院，院门紧闭。除却门外的几盏灯笼，院内一片漆黑寂静。
他围着湖边绕了一圈，始终不愿往东苑的任何一处院落去寻。
他心里清楚萧挽霜是洁身自好的人，但还是忍不住生气，甚至有些不敢再去寻她。方才从北苑来时匆匆又沉重的步伐，在湖边渐渐缓了下来。
忽见一人朝他走来。一袭洁白裙裳，墨发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
桓墨的心情因来人更黯淡了几分。白芷在他几步外停下，微行一礼。
他没有多看她，只问了一句：“公主呢？”
东苑只住了白芷和萧煦。他不愿深想，但言语里仍藏不住那份压着的愤懑。
白芷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很快恢复如常：“公主在轩望居。她——”
不待她说完，桓墨已如离弦之箭般朝轩望居而去。
轩望居的院门被猛然推开。
桓墨发誓，他推门时收了力，动静并不算大。但此刻，院中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受了极大的惊扰。
他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萧煦那张已经恢复、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越过萧挽霜略带意外的神情，牢牢钉在了那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眉须垂落至肩，手肘搭着一柄拂尘，眯着如星子般闪亮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他，仿佛早就在等他来。
“是你？”桓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少流露的震动。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笑意不减。
萧挽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认识？”
桓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老者。
六岁那年，他在山洞中醒来之前，似乎在一片混沌天地间见过这个人。那场景似真似幻，但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忘记那老者的模样，和一身仙风道骨之姿。
老者捋了捋长须，笑呵呵地接话道：“这便是真正的桓国公子墨吧？为师与驸马确有一面之缘，只是驸马当时年幼，怕是不太记得了。”
萧挽霜恍然大悟：“原来师父你离开的那些年，去了桓国？”
当初师父走得那般突然，她还以为他羽化成仙了，或是彻底消失了，害她当时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
桓墨不解地重复：“师父？”
萧挽霜没有解释，只是打量着他一身来不及卸下的甲胄，问：“你急匆匆赶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桓墨的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落在萧挽霜脸上，平静了许多：“北境有些情况想同你商量。不过你既有客，晚些再议也不迟。”
萧挽霜看了看师父和萧煦，转而对他点了点头：“那请驸马先回北苑等我。”
桓墨有礼地颔首，悄然退去。来时的戾气，此刻已消散殆尽。
萧煦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桓墨离去的背影。他感到心中烈焰般的嫉妒在燃烧，烧得他几乎发狂。
尤其是方才看到萧挽霜与桓墨说话时，那副在外人面前克制，却难掩温柔关心的眼神。
亥时，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道窈窕的身影自屏风后一闪而过。
桓墨正站在架子旁整理书卷，明明听到了她进屋的动静，却没有回头。
萧挽霜绕过屏风，看见他的背影。他已沐去一路风尘，换了一身舒适的居室常服，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以一根墨色发带松松束着。
她微笑着大步上前，从背后拥住了他。
“今日出城去接师父，误了接你的时辰。”她的声音因轻柔而带着几分蛊惑：“让你失落了？”
桓墨整理书卷的手僵在半空。他笔直的后背在那份温暖贴上来之后，松动了几分。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轻蹭，收紧环抱着他的双臂，一点一点试探着软化他的情绪。
终于，桓墨无奈地轻声道：“公主这是在哄我？”
“嗯。”萧挽霜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那请问驸马，哄好了吗？”
桓墨轻轻拉开她的手，转过身来，好看的凤眸望着她：“公主觉得呢？”
萧挽霜像是真的仔细研究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忽地，她凑上前去，在他唇上飞速印下一吻。
桓墨一愣，揽住她腰肢的手骤然收紧。他低头，吻住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唇角，将这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加深成了一个绵长而滚烫的吻。
萧挽霜没有躲，回应得坦荡而自然，仿佛这个吻她已经等了很久。
良久，桓墨才微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笑道：“公主这是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萧挽霜大方地圈着他的脖颈。
桓墨暖暖一笑：“好用，建议公主日后多用。”
萧挽霜笑着拍开他的手，转身自去妆奁前拆头上的钗环。
桓墨眸光深深。他走到她身边，看着镜中那个带着女子柔情的萧挽霜。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有幸重获一世，竟也会有想要沉溺在这闺中之乐的一天。
他说：“以后难打的仗，都交给我来打。”
萧挽霜转脸看向他。
他接着说：“我今日一回来便第一时间想见你，是想告诉你，我值得你信任。”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计划了吗？”萧挽霜的表情认真，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为什么把瑜梵谨放走？前方传来的消息说他逃了，可我仔细看过那场仗的记录，他逃不掉。”
桓墨坦然一笑：“果然瞒不过公主。瑜梵谨确实是我故意放走的。我放他走，是因为我想让他去许国。”
“为什么？”
他说：“瑜梵谨此人，志大才疏，却有一股不肯认命的韧劲。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绝不会甘心。”
萧挽霜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继续道：“许国一旦接纳他入境，他必定会怂恿许国出兵为他复国。许国国君或许不会轻易答应，但瑜梵谨不会放弃，他会不停地游说、挑拨、制造事端，直到许国被他拖下水。”
他顿了顿，笃定道：“更何况，他一定以为，萧国不到两年经历两国大战，早已无力再战。”
就算现在有人要杀瑜梵谨，他都会暗中保下他。这或许就是“祸害遗千年”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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