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管事在通州仓库区管了多年进出货，对各处仓房底细摸得比牙行还清楚。
通州码头仓库分三类：
离水运线最近的十间是官仓，只放漕运物资，军供品可以申请配额但房租不打折； 中间一排是商仓，租价最高但道路平整，门口容得下两辆骡车并排装卸； 最外面挨着河滩的是散户仓，老旧漏风但价钱便宜，不少初进京的小商户在那里落脚。
老田管事建议租商仓，离官仓也不远，万一军供配额需要临时加仓，转身就能调拨。
他还提了一句，这几天散户仓那排有一位操府城口音的租客正跟牙行讨价还价，看上的铺面位置紧挨着丰禾看中的那间商仓。
孟账房接过地图逐项列出三块地的租金、运输成本和与军营仓库的距离。
南门粮仓紧贴京军粮台，进仓便当，但离沈安铺面隔着大半座城，短途调货运费不低。
西郊大营只适合军用，往京城菜市送批销货还得再绕一大段路，等于把民用的腿脚绑在军供的腰牌上。
通州码头民用军供都能辐射，租价翻倍但出货速度快，且码头骡车线直通城南菜市，省了中途周转的脚力钱。
三人对着地图商量了小半天，最终决定一处合并方案。
通州码头仓库作为批销和民用中转仓，负责对接沈家商号的铺面和京城菜市的散客。
同时租下南门京军仓库的北面三间作为军供专用仓，直接对接韩军需官的验收和西大营运粮司的调拨线。
民用仓走通州码头的水陆联运，军供仓走南门粮台的直调配给，两套台账分开管理，盐铁司和户部各查各的。
通州码头那边的商仓由老田管事代办签约，南门粮台的军供仓由包军需官出面签契。
当天下午周晚穗分别给老田管事和包军需官发出两封急信，请两人代办签约。
合约签好以后，周三顺在通州仓库隔壁的老茶馆里歇脚。
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茶还没泡开，门口的棉布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从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手上茶碗顿在半空。
街对面有个穿青布短褐的背影正站在码头仓库区的栅栏外面往里探头。
那人身子微跛，右肩比左肩矮了半寸。
他看了片刻，那人的侧影在栅栏边一晃，和之前他在废弃砖窑外蹲守时见过的那个拎空麻袋的小伙计完全吻合。
周三顺放下茶碗站起身推开茶馆的门，门口正在卸货的两辆骡车堵住了巷口，麻袋在车板上堆得冒尖。
等他从车缝里挤过去，那人已经不见了。
他回到茶馆跟茶博士打听住在街对面那家新接铺子的商户。
茶博士边擦桌沿边说那家商户还没有正式挂牌，只交了押金，口音是府城那一片的，但满嘴生意经一点都不生涩，像是经常在码头盯货的人。
茶博士又回忆了片刻，说那人租铺时没带伙计，只自己一个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后窗的方向就签字了。
后窗方向正对着通州码头仓库区的入口，那里是骡车从码头往城区运货的必经之路。
周三顺把这个发现带回府城。
砖窑那边自冯东家结案后就再也没有动静，这个小伙计出现在京城码头的仓库区肯定不是偶然。
他能在码头仓库外面转却不进去提货，说明他只是来踩点的。
身后还有人，这个人八成就是襄州那个改过名、换过印的仿冒商。
周晚穗让周三顺把隔壁新商户的铺面位置标在地图上。
那个位置离通州码头仓库很近，几乎贴着丰禾中转仓的后墙。
周三顺标完之后又想起一件事，茶博士说那家新商户接洽租铺时不签长约，只肯交按月的押金。
真正常做买卖的租铺一签都是半年起，按月租仓的只有两类人：试探市场的小贩，和准备随时搬空的倒爷。
「隔壁那家铺子只缴了第一个月的押金，没有签长约。铺子里空荡荡的，连货架都没搬进去。他在码头仓库区要了一间空铺子却不急着做生意，这不像正经买卖人。」
周三顺敲了敲地图上那个贴着丰禾后墙的位置。
「倒像是在等着看我们什么时候搬进去。」
孟账房翻开京城分仓的首批转运单。
单子上有通州仓库的入库编号、沈家商号的提货时间、南门军供仓的粮台对接人，一切已经按双线铺开。
他把转运单锁进铁皮柜里，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我们货还没进仓，隔壁已经有人在等了。」
京城分仓开始运作了。
通州码头仓库第一批进来的货是松花蛋和辣酱，先铺沈家商号的试销渠道。
周三顺在仓库里盯了三天装卸，每口木箱搬进来之前他都要先敲一遍听声响，确认封缸泥没碎才让入库。
老田管事在旁边抱着登记册逐箱打勾，入库一箱勾一箱，出库一箱再勾一箱。
两个人守了三天，木箱码满了半间仓，封条完好，铅封一个没掉。
头几天销量不温不火。
沈家商号在城南菜市最大的一间铺面里给丰禾腾了半排货架，松花蛋码在左，辣酱码在右，价签上写着丰禾商号四个字。
京城人路过货架会停下来看一眼，拿起来翻一翻，又放回去。
有人问了价钱，听到十文一颗就放下走了。
也有几个在府城买过丰禾松花蛋的熟客认出了牌子，一人买了几颗回去尝，第二天又带了邻居来买。
但这样的熟客不多，每天零零碎碎卖个几十颗。
沈安来过一次。
他站在货架前看了看松花蛋的摆放位置，让伙计把货架从铺子第三排挪到了进门右手边第一排，正对着门口。
又让伙计把辣酱罐子打开一罐放在旁边，插了根竹签让人试吃。
「京城人不认生牌子，头一批货总要熬一段冷市期。熬过去就好了。我这半排货架空了大半个月就是等着你们这批货进来填的。先摆着，等口碑慢慢传开，京城的回头客一多，这半排货架就不够用了。」
但过了几天，销量不但没涨反而往下掉。
从几十颗跌到十几颗，有一天整排货架只卖出去几颗松花蛋，辣酱一罐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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