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泠了解徐逸之,听他说“问问”,就知晓这事他已经应下了。
话说回来,为人臣子,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守孝丁忧都能夺情,何况徐逸之只是新婚。
他们既投在三皇子门下,殿下交托的事,需得尽心做好。
“我明日让人把状书给你送来,你且看看。”顾泠道。
“惠州都纲怀恩,我与他曾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是个能说会道、很会钻营的僧人,”徐逸之回忆着道,“他出手极为阔绰,想走僧录司的门路。”
僧录司隶属礼部,统辖地方各级的僧纲司、僧正司、僧会司。
徐逸之任职的鸿胪寺,与礼部职务有一些交叠,平素往来不算少,且他曾出家八年,就算归家了、也算得上半个佛门弟子,自然而然与僧录司很合得来。
这也是三殿下乐见其成之事。
都纲虽只是从九品,官职远远比不得其他官员,但他掌管约束一府之僧人,在地方上有一定权力。
再者,都纲之职授于朝廷,而授官的前提是钱。
没有足够的身家成不了都纲。
“怀恩在都纲的位子上坐了有十年出头了,”徐逸之继续道,“去相国寺迎亲时,悟简师父与我提过,他早年云游时结识一僧人。
那位师父前两个月经过相国寺,与悟简师父讲起惠州状况,说是一部分寺院乌烟瘴气。
我给边上的宁国府去信……”
说着,徐逸之伸手,把先前合上的文书拿给顾泠看:“下午才飞鸽送到的。”
顾泠接过来看了。
回信的是宁国僧纲司的都纲。
江南佛教盛行,大小寺庙庵堂数不胜数,宁国府境内亦是香火鼎盛,当地都纲与三殿下的外家私下交情极好,或者说,正是因为这个关系,他才能坐稳了宁国府的都纲。
“依信上说法,”顾泠的指尖在文书上点了点,“惠州的一些佛寺恐怕真有问题,而怀恩所在的上丘院,在他的庇护之下,只会愈发行事嚣张。这般说来,就算没有贾成风上告,殿下迟早也得遣派人手去惠州。”
“却不一定是我。”徐逸之直白道。
顾泠被他堵得哭笑不得:“谁叫大师们造诣深广,不愿与世俗之人多费口舌呢?再大的官员去地方,几通阿弥陀佛念下来,也未必能得多少进展。也就是你徐见山、觉深大师的弟子,能事半功倍。”
“宁国府与惠州府紧挨着,却也是直到我主动去问了才回复说些状况,可见惠州那儿平日粉饰得不错,没有让宁国府抓到实质的把柄,”徐逸之思索着道,“贾成风上告的那几条,勾结官员、敛财无度、买卖人口,即便是真的,想查清楚亦要一番力气。唯独逃丁这一条,调取怀恩的僧籍,或许能顺藤摸瓜。”
说到这里,徐逸之顿了顿,又道:“他都是一府之都纲了,只怕早就处理好了僧籍上的纰漏,不会留空子。”
“你看,你都想好从何处破题了,”顾泠笑着道,“那我再给你一个好消息,据状书上说,怀恩曾是相国寺广明大师的弟子,他的具体来历,你南下经过相国寺时,不妨向广明师父打听打听。怀恩改得了僧籍,改不了广明师父的记忆。”
案情说到这里,彼此大抵也都有数了。
再具体些的状况,需得等徐逸之明日拿到状书后再来分析判断。
顾泠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苦口婆心起来:“你修行三日返家,开口又提远行,落在弟妹耳朵里也确实不是个滋味。
你买些她爱吃的点心,再挑样礼物,一并送到她面前。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是吧?”
徐逸之不这么认为。
有意发难时,有礼物是心虚在先,没礼物叫没脸没皮,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空手去,挨一顿训斥;带上东西,便是连那“不值钱”的、“只眼皮子浅的人才看得上”的礼物都一并损坏糟蹋了。
但是,他还是依言这般做了。
程蕙君爱吃庆元楼的点心,先前静之送的很合她的口味,后来让观竹送去别院的那份,听说她嘴里念着郑嬷嬷长短,手中也没有放下芸豆糕。
礼物同样好定,送画具总不会送错。
日头偏西,霞光映天。
徐逸之踏进静园时,徐静之不在,只喻辞还在画画。
窗户大开着,坐在画前的人格外专注,她一手提笔,一手稳住重心,身体向前倾,她没有留意到外头有人,所有心思都在画上。
徐逸之不由也停下脚步,对着要行礼的嬷嬷丫鬟们摆了摆手。
提着画笔的程蕙君,与徐逸之印象里的她,相差极大。
收敛了张扬任性,被晚霞染出了一层柔和晕色的余晖映落在她的身上,竟生出了平和温润的气质来。
观竹提着食盒过来。
徐逸之示意他去院门外说话。
“依着您的交代,各色点心都挑了些。”观竹递上食盒。
徐逸之低声问道:“这几日府里有什么状况?”
观竹一五一十禀报:“世子夫人去了伯夫人那儿,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被伯夫人赶出来了。伯夫人气极了,世子夫人看着一切如常,空闲时就在屋里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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