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门外。
已经过了千步廊散值的工夫,官员们走得差不多了,只余官署里多忙了阵的人零零散散往外走,却也都是脚步匆匆。
中秋嘛。
徐逸之便在其中。
自从夫人她们跟着父亲去景岩寺起,他每日会在鸿胪寺里多留会儿。
今日也是如此。
佳节必有家宴,徐逸之不想先回去惹母亲脾气,倒不如算着时辰返回。
只是渐渐地,他多了几分心神不宁。
这对他这样习惯了沉静自修的人来说,实在是难得一见。
或许是因为牵挂吧。
这份牵挂,让他这么个日复一日、中秋除夕与一年里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的人,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徐逸之走到马车旁,正要踩着脚踏上去,就听得一阵急切马蹄声从远及近。
在大明门前如此疾行,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
众人都循声看去,徐逸之也转头看了一眼。
他自是认出了观竹的身影,呼吸骤然紧了。
观竹去景岩寺接人,这个时辰按说该在返程路上,却快马至此,难道说……
徐逸之快步迎上去:“怎么回事?”
观竹翻身下马,呼吸因颠簸而急促:“扶架塌了,伯爷伤重,夫人让世子赶紧请太医到府。”
徐逸之的心跳重重一拍:“伤重?父亲……”
他习惯性地斟酌用词,又晓得眼下不是那个时候,咬牙道:“父亲伤在何处?有意识吗?夫人和静之如何?”
观竹摇头:“寺中师父们用步舆抬的伯爷,伯爷趴着,应是伤在背部,没有意识。
夫人也受伤了,额头包扎过了,但还在渗血。
大姑娘瞧着没有大碍,只是吓坏了。”
徐逸之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如此稳住心神,解下腰牌给观竹:“你去太医院多请几位,若有回家过节的,能请也去请。
合不合规矩的,我之后进宫向皇上请罪。
请了人你先回府禀告祖母与母亲。
我先出城去接人。”
说罢,徐逸之左右看了看。
观竹返程的马匹已是气喘吁吁,自家拉车的马是挽马,力气大、耐力好,跑得却不够快。
徐逸之对上了谢阁老的视线。
谢阁老朝他示意,拍了拍身边的高头大马。
徐逸之上前去:“家中急事,晚辈想借阁老的马一用。”
谢阁老颔首:“我听了几句,伯爷受伤了?”
“是。”
“去吧,”谢阁老把缰绳马鞭给他,“皇上那儿,我先同孙公公说一声,中秋夜,请他看着状况向皇上禀报吧。”
徐逸之恭敬行了礼,没有再耽搁,快马去了。
出城后往景岩寺只有一条道,倒也不怕错过。
行至半途,迎面遇见家中马车,徐逸之赶紧停马。
车夫是林大人自家仆从,大夫与徐静之照顾恩荣伯,喻辞没有挤在车内,正坐在车把式边上。
两厢遇见,喻辞愕然看着骤然出现的徐逸之,眨了眨眼睛。
是了。
世子再怎么不动如山,也不会对父亲重伤无动于衷。
马车停下了,喻辞跳下来,给徐逸之让出位置,道:“扶架塌时父亲正在最高处,摔了两层才挡住他,一直未醒。”
徐逸之没有当即上车去,而是站在夫人身边,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头上的绑布。
没敢碰出血处,他轻声问:“那你呢?你是怎么伤的?”
喻辞道:“扶架上有东西掉下来砸伤的,我没有大事。”
听见声音的徐静之掀开了车帘,哭肿了的眼睛看着他们。
眼下不是说事的时候。
徐逸之往车厢里探身看去,只见恩荣伯毫无动静地躺在里头,他问那大夫:“伤重是有多重?”
大夫苦着脸道:“有性命之忧。”
徐逸之扶着车厢的手绷起了青筋。
他与徐静之道:“我让观竹去请太医到府了,我们这就回去。”
徐静之抹着泪点头。
徐逸之直起身,又与身边人道:“夫人是坐马车,还是跟我骑马?”
喻辞知他忧心,换作是她也会想立刻弄清楚所有的来龙去脉去细节,且回府后必定乱糟糟的,想说清楚只有返程这一段路。
“骑马。”喻辞道。
徐逸之见过她策马的样子,也无数次看她上下马匹。
夫人的骑术很好,姿态舒展。
可这一次,夫人踩上马镫时身体僵硬,想上马更是使劲两次都没有翻上去。
亏得那马儿灵性,丝毫不显烦躁,否则夫人只怕还要受伤。
徐逸之赶忙过去替她稳住缰绳,这才确认,夫人断然不止额头有伤,她身上一定也带伤了。
“能受得住颠簸吗?”徐逸之低声问她。
“无妨,”喻辞道,“就是使不出劲而已。”
徐逸之不信。
平日白白净净的人,此刻脸上有血污,衣服也染了红色,皱巴巴脏兮兮的。
自家做的裤装,图一个画女行动轻便,选的料子也是耐磨用的,偏她袖子上勾起许多线头,显然是狠狠摩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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