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是被疼醒的。手臂上的伤口在夜里翻涌着灼热,像有一条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里穿行。他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缠满纱布的手臂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像一条死去的蛇。
他咬了咬牙,撑着坐起来。偏殿里很安静,隔壁房间传来苏浅雪轻微的呼吸声,林婉儿的房间也静悄悄的。他没有叫醒她们,自己解开纱布,借着月光查看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红肿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但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还在往外渗透明的组织液。
“醒了?”苏浅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俊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你怎么不睡?”李俊问。
“睡不着。”苏浅雪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把碗放在地上。碗里是褐色的药汤,有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苦涩。
“喝了吧。”她说,“婉儿熬的,治伤的。”
李俊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苦,苦到舌根发麻,像是把黄连和苦参一起煮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汤都喝了下去。药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手臂上的灼热感减轻了不少。
苏浅雪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放在一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受伤的手臂,指尖泛起淡淡的银白色光芒。那是她的灵气,清凉的,柔和的,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入伤口。灵气所到之处,灼热感消退,红肿慢慢褪去,皮肤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嫩肉是粉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浅雪。”李俊叫她。
“嗯。”
“你的灵气不是在疗伤,是在修复我的经脉。”李俊感觉到那股灵气不只是停留在皮肉表面,而是深入到了经脉内部,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把断裂的经脉一根一根地接回去。
苏浅雪没有回答,继续输送灵气。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别的什么——李俊说不上来,但他能感觉到。
过了大约一刻钟,她收回手。李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纱布下面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红线,像被笔画了一道。掌心里的老茧还在,虎口的裂口也长好了,新生的皮肤嫩得像婴儿的。
“明天再喝一次药,后天就能好。”苏浅雪站起来,端起空碗,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俊。”
“嗯。”
“你怪我吗?”
李俊愣了一下:“怪你什么?”
“怪我让你受伤。”苏浅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如果我不教你剑法,不让你参战,你就不会受伤。”
李俊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边。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在忍——忍着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
“浅雪,你转过身来。”
苏浅雪没有动。
“转过身来。”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李俊。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了,是红了,像是忍了很久的眼泪被压了回去,只在眼眶里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
“我不怪你。”李俊说,一字一句,很慢,很认真,“从来没有。”
苏浅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教我剑法,让我参战,是因为你相信我。你知道我不会退缩,你知道我想站在你身边。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浅雪,我受伤了,但那是我的选择。是我要冲上去的,不是你的错。”
苏浅雪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可是……”她的声音有点哑。
“没有可是。”李俊打断她,“你教过我,修炼没有捷径,战斗也没有。受伤是成长的一部分。你不也受过伤吗?你受了三千年的伤,谁怪过你?”
苏浅雪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三千年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那我现在说了。”李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再冰凉,有温度,但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阿俊。”
“嗯。”
“谢谢你。”
“你又说谢谢了。”
“因为值得。”
李俊笑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道观照得像白昼一样亮。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剪影画。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呼唤什么。
“浅雪,睡吧。”李俊说,“明天还要练剑。”
苏浅雪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俊。”
“嗯。”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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